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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安西西市驼铃再响的同时,西北方向千里之外,天山北麓的肥美草原上,乌孙国的王庭所在——赤谷城,却笼罩在一片紧张而微妙的气氛中。

乌孙,曾是西域的霸主,控弦十余万,领土辽阔。但近百年来,随着匈奴衰落、汉室远遁,萨珊帝国东扩,乌孙的势力范围被不断挤压,内部也因王位继承和部落纷争而时有动荡。如今的乌孙王猎骄靡,已年过五旬,是一位经验丰富却也日趋保守的统治者。

此刻,王庭金帐内,气氛凝重。

乌孙王猎骄靡高坐于铺着雪豹皮的宝座上,眉头紧锁。下方左右,分坐着他的儿子、兄弟、各部落大头领,以及几位重要的将军和谋臣。康居国特使、大宛国特使,也位列客席。

“大夏人在安西,打败了萨珊人。”猎骄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阿尔斯兰亲王被俘,数万大军溃散。这个消息,你们都知道了。现在,大夏的西域都护府,就在我们东边,不到一千里的地方。车犁、楼兰那些墙头草,已经迫不及待地贴了上去。你们说,我们乌孙,该怎么办?”

帐内一片沉默。众人神色各异。

王子泥靡(猎骄靡之侄,以勇武着称,主战)率先开口,声音洪亮:“父王!大夏人虽然赢了,但也是惨胜!安西城被打烂了,他们自己也伤亡惨重!那个沈烈据说还受了重伤!此时,正是我们乌孙重新崛起的机会!萨珊人败了,东方出现了权力真空,我们应当趁机向东扩张,至少要把伊犁河谷以东的草场夺回来!甚至,可以联合康居、大宛(他看向两位特使),一起给大夏人施加压力,让他们退出西域!”

一位年老持重的部落首领摇头:“泥靡王子,打仗不是光靠勇猛。大夏人能打败萨珊精锐,实力不容小觑。那个沈烈,当年只用三千人就击溃了十三国联军,如今他背后有整个大夏帝国。我们乌孙,经得起和大夏全面开战吗?萨珊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另一位掌管贸易的贵族则道:“大王,与大夏交恶,我们的商队就无法东去,买不到急需的丝绸、茶叶和铁器,我们的皮毛、马匹也卖不出好价钱。这些年,我们从与大夏的贸易中获利颇丰。打仗,断了商路,损失太大。”

康居特使轻咳一声,开口道:“猎骄靡大王,我康居国与大夏素无仇怨,此次前来,是表达友好之意。若乌孙有意与邻邦共保和平,我康居愿从中斡旋。”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康居不想为了乌孙去招惹大夏。

大宛特使也附和道:“我大宛亦是此意。贸易通商,于各方有利。”

泥靡怒道:“你们这是畏战!大夏人狼子野心,今日占了安西,明日就会觊觎我们的草场!现在不遏制,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谋臣中,一位名叫中行说(汉名,实为乌孙贵族,精通汉事)的老者缓缓道:“王子所言,不无道理。大夏西进之势,确实咄咄逼人。但眼下与其硬抗,不如智取。”

猎骄靡看向他:“中行先生有何高见?”

中行说道:“大夏新定西域,根基未稳。沈烈虽强,但朝廷对他,未必全然放心。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遣使前往安西,表面恭贺,示好,甚至可提出联姻(他看了一眼泥靡),麻痹大夏,争取时间;另一方面,暗中支持疏勒、尉头等国,鼓励他们抵制大夏,给沈烈制造麻烦。同时,加紧与更西方的嚈哒、波斯(萨珊敌对势力)联络,牵制萨珊,也让大夏有所顾忌。最重要的是,加强我们自身的军备,尤其是骑兵。大夏步兵守城厉害,但在草原野战,我乌孙铁骑未必怕他。我们不必主动进攻,但需让大夏知道,我乌孙不是车犁、楼兰,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

这番话说得左右逢源,既考虑了现实利益,也保留了强硬底线,帐内多数人听了,纷纷点头。

猎骄靡沉思良久,终于道:“中行先生所言,甚合我意。泥靡,你的勇猛,父王知道。但治国如驭马,不能只靠鞭子。这样吧,派遣使者前往安西,礼物要厚重,言辞要恭顺,就按中行先生说的办。至于疏勒、尉头那边……可以适当给予一些支持,但不要留下把柄,更不要直接派兵。军备之事,由你负责,加紧操练。”

他又看向两位特使:“感谢康居、大宛两位特使的好意。乌孙愿与邻邦永结友好,共保商路平安。”

泥靡虽然不甘,但见父亲主意已定,也只能闷声应下。

会议散去后,猎骄靡单独留下了中行说。

“先生,你觉得,大夏皇帝,会对沈烈放心吗?”猎骄靡低声问。

中行说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王,功高震主,自古皆然。沈烈年少而居高位,手握重兵,坐镇边陲,又新立大功……大夏皇帝若是个雄主,或许能容他;若是个庸主或猜忌之主……呵呵。我们只需耐心等待,或许,机会就在大夏内部。”

猎骄靡缓缓点头:“那么,我们派往安西的使者,除了明面上的,再派一组暗线,设法接触大夏都护府中不那么‘铁板一块’的人,尤其是……那些文官。看看能不能听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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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明白。”中行说躬身。

乌孙王庭的决策,如同一盘谨慎而隐忍的棋局。他们选择了暂时隐忍,表面顺从,暗中蓄力,并试图从大夏内部寻找裂隙。西域的博弈,进入了更加复杂和隐蔽的阶段。

安西城,云州军大营。

夜色已深,中军帐内灯火通明。石开并未休息,而是对着悬挂的西域大幅舆图,沉思不语。图上,安西、车犁、楼兰、乌孙、疏勒、萨珊……各方势力标注清晰,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帐帘掀开,王小虎探头探脑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石头哥,还没睡呢?俺让厨子炖了只羊腿,还热乎着,整点?”王小虎嘿嘿笑着,把食盒放在案上。

石开回过神,闻到肉香,也觉腹中饥饿,笑道:“你小子,孙先生不是让你清淡饮食吗?还敢偷吃羊腿?”

“哎呀,俺这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天天清汤寡水,嘴里淡出鸟来!就吃一点,一点!”王小虎连忙打开食盒,香气更浓。他撕下一条肥嫩的腿肉递给石开,自己也扯了一大块,毫无形象地啃起来。

石开摇摇头,接过羊肉,也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连日操劳,吃上一口热乎肉食,身心都舒坦不少。

两人就着羊肉,低声交谈起来。

“石头哥,你看这乌孙,还有疏勒、尉头那几个刺头,会不会搞事?”王小虎边吃边问。

“乌孙暂时应该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少不了。疏勒、尉头……难说,他们国内不稳,又离我们更近,容易被煽动。”石开指着舆图,“我已经让林黯加派人手,盯紧这几处。另外,高顺那边,安西防务基本稳住了,我打算把云州骑兵主力,分批拉到城外,依山傍水,扎下几个前出营寨,既方便练兵,也能随时应对东边可能出现的变故。”

“嗯,是该动动了,老在城里憋着,马都掉膘了。”王小虎赞同,又压低声音,“石头哥,你说……朝廷那边,对沈大哥这次立这么大功,会咋想?俺咋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石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看了王小虎一眼。这个兄弟平时大大咧咧,但关键时刻,直觉往往很准。

“功高震主。”石开缓缓吐出四个字,“自古难题。陛下年轻,朝廷里又总有小人嚼舌根。沈大哥如今总督北境、西域,手握数十万精兵,确实……太显眼了。”

“那咋办?沈大哥对朝廷可是忠心耿耿!”王小虎有些急。

“忠心,有时候抵不过猜忌。”石开叹了口气,“我们能做的,就是帮沈大哥把西域守好,把事情办得漂亮,让人挑不出错。同时……也要留个心眼。朝廷的旨意,陛下的心思,我们得多揣摩。沈大哥太直,有些事,我们得帮他想着。”

王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正,俺就听沈大哥和石头哥你的。谁要是敢对沈大哥不利,俺第一个不答应!”

石开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忠心,沈大哥知道。但现在,养好伤,把本事练得更扎实,才是正理。西域这地方,光靠忠心不够,还得有实力。”

两人又聊了些军务琐事,王小虎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石头哥,俺今天在西市,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波斯僧人,在打听都护府里文官的情况,还问朝廷来的那些官儿,哪个好说话,哪个贪财……俺让‘蛛网’的人盯上他们了。”

石开眼神一凝:“波斯僧人?萨珊的祆教僧侣?还是……其他教派的?打听文官……看来,不止乌孙,萨珊那边,也没闲着。除了战场和谈判桌,这暗地里的较量,也开始了。”

他沉吟片刻:“这事你做得对。告诉林黯,不仅要盯,最好能摸清他们的底细和目的。还有,都护府内部,尤其是新来的那些文官吏员,也要适当提醒,谨言慎行,莫要被外人套了话去。”

“明白!”王小虎郑重应下。

兄弟俩吃完羊肉,又商议了一阵,直到深夜,王小虎才被亲兵“押”回去休息。石开独自留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思绪万千。

安西守住了,强敌打退了,商路重启了。但眼前的局面,似乎比血战之时更加复杂。外有乌孙、萨珊虎视眈眈,内有西域各国心思各异,朝廷那边暗流涌动,都护府内部也需整合梳理……沈大哥重伤未愈,许多压力,需要他来分担。

......

都护府地下密室,灯火如豆。

阿尔斯兰枯坐墙角,面前矮几上,摊着空白的羊皮纸和蘸满墨汁的笔。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沈烈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活着,对你,对萨珊,对大夏,或许更有价值……”

“承认大夏对西域的宗主权……赔偿损失……保证商路安全……交出内应名单……”

“等待萨珊的,将不仅仅是失去一个亲王……大夏兵锋,或许不日就将西出阿姆河……”

“你,亲王殿下,或许会被送往大夏京师,在献俘大典上,接受万民‘瞻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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