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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护府地下,一间经过特殊加固、隔绝声音的密室内。

阿尔斯兰被囚于此已近十日。他失去了华丽的亲王袍服,换上了干净的粗布囚衣,手脚戴着精铁镣铐,但并未受到虐待,饮食起居尚可。只是,失去自由和往日尊荣,加上战败被俘的耻辱,让他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胡须杂乱,唯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深处,偶尔还会闪过一丝不甘与桀骜。

这一日,密室的铁门被打开。进来的不是送饭的狱卒,而是沈烈。

沈烈依旧需要人搀扶,但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他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挥退了左右,密室内只剩下他和阿尔斯兰两人。

阿尔斯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许多、却让他一败涂地的东方统帅,眼神复杂。他听说过沈烈的许多传闻,但真正面对面,感受到对方那沉静如海、却隐含锋锐的目光时,他才更深刻地体会到那种无形的压力。

“萨珊的阿尔达希尔亲王,”沈烈率先开口,声音平和,用的是经过翻译的、略带口音的波斯语(由小宋紧急教授基础,配合手势和情境),“在这里,还习惯吗?”

阿尔斯兰冷哼一声,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波斯语回应:“阶下之囚,有何习惯可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假惺惺?”

沈烈微微摇头:“杀你,很容易。但活着,对你,对萨珊,对大夏,或许更有价值。”

阿尔斯兰瞳孔微缩:“你想用我,要挟我的皇帝兄长?休想!沙普尔陛下绝不会受此胁迫!萨珊的荣耀,不容玷污!”

“荣耀?”沈烈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数万大军埋骨异域,主帅沦为俘虏,这就是萨珊的荣耀?驱使附属部族为前锋,用他们士兵的血肉消耗我的城墙,这就是万王之王的仁慈?”

阿尔斯兰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我并非来与你争论是非。”沈烈话锋一转,“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当前的局势。你的东征,已经彻底失败。安西城下,尸骨未寒。西域各国,已看清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你的皇帝兄长,此刻在泰西封,是暴跳如雷,准备倾国之力再来复仇,还是焦头烂额,忙于平息国内因战败而可能引发的动荡?”

阿尔斯兰沉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萨珊帝国的内部情况。沙普尔二世雄才大略,但也刚愎多疑。此次东征,消耗巨大,却惨败而归,不仅损兵折将,更折损了帝国在东方的威望。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贵族、被压制的祆教祭司团、还有虎视眈眈的罗马人……皇帝面临的麻烦,绝不会小。短期内再次组织大规模东征,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留着你,不是因为我仁慈。”沈烈继续道,“是因为你活着,可以作为我们两国之间,避免更大规模、更惨烈战争的桥梁。当然,这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阿尔斯兰下意识地问。

“承认大夏对西域的宗主权,萨珊势力退出阿姆河以东所有地区。赔偿此战给安西及西域各国造成的损失。保证不再侵扰、劫掠往来丝路的商队。交出所有与你们勾结、策划此次东征的西域内应名单。”沈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阿尔斯兰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可能!这是对萨珊帝国的羞辱!皇帝绝不会答应!”

“那么,等待萨珊的,将不仅仅是失去一个亲王。”沈烈语气转冷,“大夏的兵锋,或许不日就将西出阿姆河。西域各国,也会在帝国的支持下,向萨珊讨还血债。而您,亲王殿下,或许会被送往大夏京师,在献俘大典上,接受万民‘瞻仰’。又或者,被交给那些对萨珊心怀怨恨的西域国王,比如……车犁的术赤陛下?我想,他一定很乐意‘招待’您。”

阿尔斯兰浑身一颤。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锁在囚车里,在异国都城游街示众的耻辱场景,或者被交给那些野蛮的西域国王,受尽折磨而死。这比战死沙场,更令他恐惧。

“你……你到底想怎样?”阿尔斯兰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是我想怎样,是萨珊皇帝想怎样。”沈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会给你纸笔。你可以给你的皇帝兄长写一封信,陈述利害。告诉他,赎回你,以及避免与大夏全面开战的代价,就是刚才那些条件。当然,具体条款,可以谈。但底线,不容退让。”

“信……信如何送到泰西封?”阿尔斯兰问。

“我会派人,护送你的信使,携带你的亲笔信和我的国书,前往萨珊边境,交给你们的边将,由其转呈。”沈烈道,“这是表达谈判的诚意。但时间有限。一个月内,若得不到萨珊皇帝积极回应,或者期间萨珊有任何异动……那么,谈判的大门将关闭。后果,自负。”

说完,沈烈不再多言,示意狱卒进来,然后被人搀扶着,缓缓离开了密室。

铁门重新关上,密室内重归昏暗。阿尔斯兰颓然坐在地上,望着面前空白的纸笔,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煎熬。写,意味着承认失败,并可能背负“丧权辱国”的骂名;不写,个人受辱甚至丧命事小,可能真的会引发两国全面战争,给萨珊带来更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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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沈烈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极其艰难,却可能是唯一能减少损失的选择。

就在安西忙于善后、西域风起云涌之际,远在数千里外的大夏京师,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得更加剧烈。

安西大捷的详细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早已呈递至御前。朝野震动,欢欣鼓舞者有之,但更多的,是复杂的算计和不安。

紫宸殿,御书房。

年轻的建兴帝赵炎,反复阅读着沈烈亲笔书写(口述,张晏代笔润色)的战报和附陈方略。他脸上有着明显的喜色,但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镇国公果然不负朕望!以孤城抗强虏,终得大捷,扬我国威,定鼎西域!此乃不世之功!”赵炎对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锦(心腹,但非崔颖余党)感慨道。

刘锦躬身赔笑:“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国公运筹帷幄,方有此胜。此战之后,西域定矣,陛下可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赵炎放下奏章,轻轻摇头,“刘伴伴,你可知,功高……有时也会震主。”

刘锦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赵炎自顾自说道:“沈烈本就已是镇国公,太子少保,总督北境军务。如今又立下平定西域、击溃萨珊这等泼天大功,朕该如何封赏?封无可封啊!况且,西域都护府新立,权力极大,俨然国中之国。朝中已有议论,说沈烈坐拥北境、西域精兵,尾大不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还有,战报中提到,萨珊东征,似有内应勾结,疑与当年‘青党’余孽有关。这‘青党’……到底还藏了多少人?在朝在野,在军在内?他们这次勾结萨珊,下次又会勾结谁?”

刘锦低声道:“陛下,国公忠心,天地可鉴。至于‘青党’,锦衣卫和东厂一直在暗中查访……”

“查了这么久,可有确凿证据?揪出几个大鱼?”赵炎语气有些不耐,“朕看,是有人故意把这潭水搅浑,或者……查案的人本身就不干净!”

刘锦吓得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定督促厂卫,加紧侦办!”

“起来吧。”赵炎挥挥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拟旨:嘉奖安西及云州有功将士,犒赏三军。沈烈加封……太子太保,赏赐金银绸缎若干,其余封赏,待其回朝再议。准其所奏,以阿尔斯兰为质,与萨珊交涉之事,全权委其处置。西域都护府一应善后事宜,皆由其定夺。另,命兵部、户部,全力保障西域所需粮饷物资。”

“奴婢遵旨。”刘锦连忙记下。

“还有,”赵炎补充道,“密旨给石开,让他……留心西域动向,尤其是都护府内部人事、钱粮往来,若有异常,密奏于朕。”

刘锦心中再凛,知道这是皇帝对沈烈起了猜忌和制衡之心,连忙应下。

旨意很快拟好发出。但在这道明旨之外,另一股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京师某处隐秘的宅邸,密室中。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模糊不清的脸。

“安西竟然守住了……沈烈,果然难缠。”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

“计划失败了。萨珊人废物!阿尔斯兰更是蠢货!”另一个声音带着怒意。

“现在说这些无用。关键是,沈烈抓住了阿尔斯兰,必定会追查内应。我们的人,会不会暴露?”第三个声音充满担忧。

“放心,线埋得很深,单凭阿尔斯兰,扯不出我们。只是……经此一役,沈烈在西域根基更稳,朝廷对其倚重更甚,我们想动他,更难了。”

“未必。”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功高震主,自古皆然。陛下年轻,猜忌心重。沈烈如今手握重兵,坐镇边陲,陛下岂能真正安心?我们只需……在合适的时候,添一把火,让这猜忌,烧得更旺些。”

“如何添火?”

“西域都护府,权力太大,油水也足。沈烈或许清廉,但他手下的人呢?石开、王小虎或许忠心,但那些文官、吏员呢?还有,与萨珊谈判,涉及巨额赔款和疆界划分,这里面的文章……可大了去了。”

密室中响起一阵低沉而阴险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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