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牛痘(六千字大章)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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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文已经站起身来,系好外袍的系带:“立马给我找那个孩子的家庭住址。”
一刻钟后,袁文带着小丁和郎中急匆匆地穿过定陶城空荡荡的街巷,拐进了一条黄土夯成的窄巷。
巷子最深处是三间低矮的茅草屋。
门口不远处是跟来的两个士兵,袁文走上前问道:“人在吗?”
“主公,人在里面,早上回来后就没出去。”护卫回答道。
“你们先回去,这里交给我们。”
随即,袁文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内安静了片刻,才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个三十多岁的庄稼汉子探出半张脸来,面容黝黑粗糙,眼窝泛着青,显然最近都没睡好。
他看见门外站着两个穿白衣服的人,脸色立刻沉下来,语气冷硬得像门口冻住的土:“你们找谁?”
“你是狗儿的爹吗?”袁文问道。
“是。”
“你知道这样把孩子抱走有多危险么?”袁文尽量让语气平缓,“天花是会传人的,你们全家都有可能染上,还有周围这么多邻居也有可能被传染。
眼下定陶全城封控,就是为了阻断传播。”
汉子嘴唇动了一下,忽然哽咽了一声,别过头去。
再开口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狗儿他娘……他娘天天以泪洗面,不吃不喝,眼睛都快哭瞎了,我要是连儿子最后一面都不让他娘见着,她怕是比儿子死得还快……”
他说到最后,肩膀抖了一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却越擦越湿。
袁文沉默了一息:“我们能进去看看孩子吗?”
“不用了……”汉子拒绝道。
“天花感染谁也不想。”袁文没有后退,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大家都在想办法救人,你这样把孩子抱回来,万一你妻子也跟着染上,到时候你怎么办?”
汉子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根弦还是断了。
他猛地蹲下来,双手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身子一颤一颤的,连门板都跟着抖。
袁文没有再等,伸手轻轻推开了他身侧的门板,跨进了门槛。
三间茅屋,外间是灶台,里间是火炕,墙角堆着几捆干柴。
狗儿的母亲跪在炕前,身子佝偻着,一只手握着狗儿垂在炕沿的手。
她的眼窝深陷下去,两个眼圈乌青发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整个人像一截快要被风吹断的枯枝。
她嘴里念念有词,细听是一些含混不清的祈愿,像是求神佛,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袁文侧头对身后的郎中低声道:“先看看孩子。”
郎中正要上前,女子忽然猛地回头,一把推开郎中伸过去的手,尖声道:“不准碰我儿子!谁都不准碰!”
“大嫂,”袁文上前一步,声音放低,“我们是来给狗儿看病的。”
“感染天花哪治得好?”女子一把将狗儿的手攥得更紧了,声音又尖又抖,“你们不要骗我一个妇道人家!我听人说了,得了天花就是等死,治不好的!”
她话音未落,炕上忽然传来一声干涩的咳嗽。
“咳……咳咳……”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瞬间静了下来。
郎中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顾不上女子阻拦,径直上前一步握住狗儿的手腕,三根手指稳稳压在脉门上。
片刻之后,他回头看向袁文,满脸的兴奋:“脉象稳了!比昨晚强了许多,烧也在退了!”
女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狗儿那张小小的脸,脸颊上的红疹虽然还在,可那层要命的潮红确实褪去了一些,嘴唇不再是干裂的白,有了几分血色。
她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屋顶的方向连连磕头:“谢谢各路神仙保佑!谢谢!谢谢!谢谢……”
“大嫂,”袁文蹲下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狗儿现在需要继续治疗,我得把他带回大营去。”
女子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抽回胳膊,声音陡然又尖了起来:“不行!你们不能带走我儿子!”
她猛地从桌子边抓起一把菜刀,双手攥着刀柄,挡在火炕前:“走!你们走!狗儿有神仙保佑,他根本用不着你们!”
一直站在门边的小丁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跨进来,嗓门压不住地往上冲:“你讲不讲道理?狗儿明明是昨天接种了牛痘才好的!
什么狗屁神仙!神仙要是有用,天花会出现吗?这么多年怎么没见神仙显灵把天花赶跑?”
“我不管!反正就是他爹抱回来之后才好转的!就是神仙救的!”女子攥着菜刀胡乱挥舞,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刺目的光。
袁文看了她一眼,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口罩。
“大嫂,我叫袁文,昨晚就是我守住狗儿床边,你丈夫应该知道。”
女子挥刀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怔怔地看着袁文的脸,又转头看了一眼门边的丈夫,像是在确认。
那汉子同样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难怪刚才觉得你面熟……。”
汉子突然反应过来:“你……你说你叫什么?”
小丁往前站了一步,挺直了腰板:“这是我们主公,大将军袁文!”
汉子手里的门栓“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女子攥着菜刀的手一松,刀砸在土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你……你真的是大将军?”汉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袁文笑了一下:“如假包换,我真的是袁文。”
女子扑通跪了下来,头重重磕在地上,汉子也跟着跪下去,两人趴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恩人!恩人啊!!”
袁文赶紧弯腰去扶,两只手各抓一条胳膊,稳稳地将两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汉子站起来时脸上全是泪,用袖子胡乱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大将军有所不知……以前……以前我们连饭都吃不上。
你们来了之后,分了田、减了赋税、能选里长、孩子还能读书,我们一家子才有了活路。
定陶的百姓谁不说大将军是咱们的恩人……今天又救了我儿的命……”
他说到后面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着袁文的袖子不放。
袁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狗儿这孩子命硬,今后一定有福气。”
他转头看向炕上,狗儿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目光还蒙着一层迷糊,却朝着袁文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袁文回过头来,对着夫妻二人笑了笑:“这下,我能带走你们的孩子吗?”
女子破涕为笑,又是点头又是抹泪:“大将军的话,我们信!我们信!”
袁文弯腰抱起狗儿,将那个轻得像一捆干柴的孩子稳稳地托在怀里,转身走向门口。
郎中跟在后面提着药箱,小丁走在最后把地上的菜刀捡起来靠在灶台边。
袁文走出茅屋时,身后传来膝盖落地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抱着狗儿继续往前走,晨光从巷口照进来,铺了一条亮堂堂的路。
狗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半睁着眼,声音像蚊子哼:“叔叔……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袁文低头看了他一眼,喉头紧了一下,出口的声音却平平的:“放心,有我们在,你死不了。”
狗儿嘴角弯了一下,想笑又像没力气笑,然后脑袋一歪,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袁文把他往上颠了颠,拢了拢裹着他的破被子,大步朝巷口的光亮走去。
身后的哭声渐渐远了,像风吹过枯草。
狗儿醒过来的那天,张机在他床边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搭了三次脉,又翻了两次眼皮,最后退到一旁,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行医半生,治过无数杂症,这一次却是头一回真正站在一个活生生的奇迹面前。
他见过很多天花病人活下来,他自己就是例子。
可活过来的人,更多是靠着细心的调养,身体自己硬扛过来的。
而这一次,他用指尖挤出的那一点点痘浆,刺破皮肤的小小伤口,竟像一把锁找到了对的钥匙,把狗儿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当天上午,张机便带着人进了大营,为所有感染天花的人接种牛痘。
他亲自调配痘浆,亲自示范手法,在每个棚屋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消息传开后,起初还有人犹豫、害怕,可狗儿活过来的事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全营,连那些躺在床上已奄奄一息的病人,也挣扎着伸出了胳膊。
接种的进度比预想中快得多。
第二天,张机又分出几拨人手,快马前往定陶周边的句阳、成阳、鄄城等县,带着医者和痘浆奔赴各处疫区。
也许是这个时代的人从未接触过抗生素之类的药,体内没有一丝抗药性,牛痘效果出奇的好。
最终统计的结果送到了袁文手中时,他站在县衙后院的廊下默读了一遍:定陶、句容及周边各县总共感染三万三千二百七十二人,最终没有扛过来、不幸离世的,有一千七百九十五人。
袁文正在走神,小丁快步走了过来:“主公,刚刚收到天网的飞鸽传书。”
袁文打开情报,脸色铁青,自言自语道:“什么?天花可能是人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