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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

窦韬不解,去牛棚干什么?

对此,袁文没有过多解释。

他们接下来走了十多户人家,袁文也没找到自己需要的牛。

此时,护卫小丁跑了过来。

“主公,张副司长正前往病人集中营地,他问你去不去?”

袁文略微沉思,看向一旁的窦韬说道:“窦县令,你带人办一件事情,将感染天花人家的牛全部借过来。”

窦韬没有多问,他知道袁文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主公放心,我安排人马上去办。”

袁文抽身后,和张机走进了天花患者的临时安置营。

这是一片临时征用的旧校场,四周围着高墙,墙根下撒了厚厚一层生石灰,白得刺眼。

三千多人挤在搭起来的无数简陋棚屋里,里面生了无数堆炭火,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汗水和某种令人窒息的腐浊气味。

哀嚎声此起彼伏,有的撕心裂肺,有的声音已经很微弱,微弱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窦韬他们只找到三十个曾经感染过天花的人,这些人负责照看三千多人,说实话,太难为他们了。

端水、喂药、搬运尸体,每个人都忙得嘴唇干裂、眼圈发黑。

袁文带来的人到了之后,局面才稍微有序了一些。

袁文正在查看一处棚屋的通风情况,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扯了一下。

他低下头,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躺在床上看着他。

少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脸上布满了淡红色的疹斑。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袁文葛袍的下摆,指节因为太瘦而显得格外突出。

“叔叔……叔叔。”他的声音又哑又轻,像风里快灭的烛火,“我是不是要死了?”

袁文蹲下身来,蹲到与他平齐的高度,目光落在少年那双眼睛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伸手轻轻按了按少年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狗儿。”

袁文侧过身,伸手指向不远处正蹲在地上查看一名病患的张机。

张机穿着一件葛布白袍,袖口扎紧,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正低头细细查看病人身上的斑疹。

“狗儿,看到那个穿白衣服的人了吗?”袁文轻声问。

狗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他叫张机,是有名的神医。”袁文的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他来了,就有办法救大家了。”

狗儿眨了眨眼,那层浓重的恐慌似乎在消退,但仍没有完全散去:“叔叔,可我听说……这个病没有药能治。”

“一定能找到办法的。”袁文的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听郎中们的话,好不好?”

狗儿用力点了一下头,嘴唇微微颤抖着:“叔叔,我会听话的,我也想好起来。”

“你读过书吗?”

“今年年初刚上了学。”狗儿说,“以前我们这样的人不能读书……”

“那你认多少字了?”

“认识两百多个了,先生说我学得快。”

袁文点了点头:“好!真聪明,你有什么话想让我找人带给你家人的?”

狗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在袁文的衣角上慢慢松开又攥紧,再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叔叔告诉他们……狗儿想他们了,狗儿会好好的活下去。”

袁文喉头动了一下,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好,我一定带到。”

他站起身时,膝盖已经有些发僵,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目光扫过大营,白发苍苍的老人蜷在被子上,比狗儿还小的孩子缩在被窝中,有人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嘴唇一张一合,不知是在喊人还是在念着谁的名字。

袁文转过身,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窦韬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

只用了大半天时间,他便从县内各处搜罗来了两百多头牛,赶进县衙后院里临时圈出的围栏里。

牛群挤在一起,哞哞的叫声在暮色中此起彼伏,蹄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袁文和张机一起走进了牛圈。

张机一直都不太明白,只是袁文在前面走,他便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些牛的背脊和脖项。

袁文带着他在牛群中缓步穿行,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灰褐色或花白的身子,在一头母牛面前停住了,它的前腿和腹部有几颗黄豆大小的浅色凸起,边缘微微泛红,与周围皮肤的纹理截然不同。

袁文弯腰细看,又在旁边的两头牛身上发现了类似的痕迹,最后在牛群深处的第四头牛腹部也看到了同样的小斑。

张机凑过来,蹲下身仔细端详了许久,眉头从紧皱渐渐松开,又拧起来,反复几回。

他压低声音问道:“主公,这些牛拉来,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袁文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指着牛痘,只能编一个故事,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多年前,我听一个商人说过,曾经一个养牛场里的人全都得了天花。

有一个放牛娃,无意之中,将这种牛痘挤破滴在了他肩部的伤口上了,这个放牛娃居然没几天就活蹦乱跳的好了。

我在想,牛感染了天花没事,那么把这些牛痘置入人的身体,会不会也能抵抗天花?”

张机大惊,急忙阻止:“主公,万万不可,人们往往喜欢以讹传讹,这种传言往往最不可信。

如果一旦人死了,百姓们恐怕会闹事。”

天花救不好,就算人死了,没人会怪罪。

如果因为这个牛痘死了人,对方必定生恨。

袁文无法告诉张机牛痘的真相,他只能坚持道:“仲景,人命关天,我们总得试试。

你也看到了,如果找不到救治办法的话,这三千多人怕是活下来一半都难。”

张机犹豫了,作为郎中,他佩服袁文这种担当,良久后说道:“既然主公坚持这样做,若真出了什么问题,这个责任老夫来承担。”

袁文微微一笑:“不用,若真有问题,那也是我的责任,你尽管来试。”

张机愣住了,自古以来,大部分上位者都只想揽功劳和美名,脏事往往都推给下属……

“仲景,愣着干什么?”袁文喊了一声。

接下来两天,袁文和张机带着几名医者,全力在牛痘的提取和培育上反复试。

割取痘浆、稀释调配、寻找合适的接种部位,袁文并非全知全能,每一步都要反复斟酌实验,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第三天傍晚,小丁快步走进来,走到袁文身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主公,那个叫狗儿的孩子,怕是不行了。”

袁文正俯身看着一只瓷碗里的痘浆样本,闻言手微微一顿,片刻后直起身,什么也没说,放下手里的东西便朝外走,张机也放下手中的器物,紧步跟了上去。

狗儿躺在小棚屋最里侧的一张床上,气息已经很弱了。

额头滚烫,闭着眼,嘴唇干裂,呼吸一深一浅,像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线。

袁文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小手已经没有力气回握了。

他转过头,看向张机,目光在炭火的映照下有一种沉沉的决断:“仲景,拿牛痘在他身上试。”

张机面色一紧:“主公,这东西目前还没在人身上试过……”

“早晚都要试。”袁文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压住风浪的石头,“他现在这个状况,不试就是等死,试了,至少还有一线机会,你只管动手,出了什么事,我来承担后果。”

张机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从药箱中取出那套连夜备好的器具:酒精消过毒的竹片、盛着痘浆的瓷碟、干净的麻布条。

他走到狗儿身边坐下,动作很轻地拉起少年的衣袖,露出手臂内侧那片淡白的皮肤。

火盆里的光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棚屋的土墙上。

张机低着头,屏住呼吸,竹片沾了痘浆,极轻地刺了一下那道皮肤。

狗儿在昏睡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却没有醒。

袁文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一直等着奇迹发生。

天快亮时,实在太困,他靠着床沿、头歪在手臂上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见狗儿坐起来了,红疹退了,正笑着朝他喊“叔叔”。

那笑容亮得刺眼。

然后他醒了。

醒了第一时间没看到狗儿,袁文掀开被褥,枕头歪在一旁,手摸上去,被子已经凉透了。

袁文心里突地一沉。

“病床上的孩子呢?”他一把拽住正从旁边走过的小丁。

小丁被他问得一怔,连忙道:“天亮那会儿,……被人抱走了。”

“谁抱走了?”

“狗儿他爹来了,说是要让孩子死也要死在家里,死活都要把孩子抱回去。”小丁顿了顿,“兄弟们拦了,可那人说孩子是他的。

他用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胁我们,咱们也不好硬抢,只得让他带走孩子,然后派了两个兄弟悄悄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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