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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在晋陵,见商户之力,亦可护一方百姓。”

写完了,她把信折起来,封好,交给了阿柏。

信刚交出去,门帘底下先钻进来一个脑袋。

原来是石头,他的烧已经退了,脸蛋叫风吹得皴红,头上扣着一顶大人的旧毡帽,帽檐压到了眉毛。他刚露头,看见屋里有人,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进去呀,在家怎么教你的?”吴嫂的声音在帘子外头。

帘子掀开了。吴嫂一只手牵着石头,一只胳膊上搭着两件叠好的衣裳,身后跟着一个黑瘦的汉子,应该是她刚从州里赶回来的当家的。

裴湛坐在炭盆对面,时风刚替他换完手上的布。那汉子进了门,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冲着两个人,一人作了一个揖,腰弯得快要折了。

“使不得。”姜昭站起来,侧身让开了。

“使得。”吴嫂把石头往前一推,“我娘的腿,药铺的先生来看过了,说骨头对得正,那两截劈柴一百日不许拆。她如今下不来地,叫我们替她磕头,还有这些东西你们得收下。”

她把胳膊上的衣裳放在铺沿上。上头是那领玄狐斗篷,底下是裴湛的鹤氅,都洗过了。

鹤氅的肩上叫土坯刮开过一道口子,已经缝上了,针脚密密的,得凑近了才看得出。

衣裳上头搁着两双鞋垫,纳的是万字纹。

“这是我娘纳的,她腿动不了,手闲不住,躺着纳了四日。她不知道两位相公的脚多大,比着石头他爹的脚裁的。”

姜昭拿起一双,往自己靴底上比了比,鞋垫长出去一大截。

“正好。”她笑了笑,“我还会长呢。”

石头他爹嘿嘿笑了一声,叫吴嫂瞪了一眼,又憋了回去。

石头贴在他娘的腿边,盯着姜昭看。吴嫂拿膝盖顶了顶他,他才蹭过来,把拳头伸到姜昭眼皮底下,张开了。

手心里是一块鸡蛋大的卵石,青灰的,叫河水磨得溜光,还带着一些他手心里的汗。

“我在河滩上捡的。是最圆的一块。”

“这是……给我的?”

石头点头,“它是石头,我也是石头。”

姜昭把那块卵石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石头又伸手去怀里,掏出一个鸡蛋,转过身,两只手捧着,举到了裴湛跟前。

“芦花今早下的,就下了一个。给你。你手坏了。”

裴湛看了看那个鸡蛋,又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右手,伸出左手接了。

蛋还是温热的。

“……多谢。”

“要煮了吃。”石头嘱咐他。

“好。”

“不能光闻。”

姜昭把脸扭到了一边。

石头办完了正事,这才仰起脸来看她。“小哥哥,那条大船,后来到了没有?”

“到了。”她蹲下去,替他把毡帽往上推了推,“一船的货,一样也没少。”

一家三口走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裴湛还托着那个鸡蛋。

“快放下吧。”姜昭说。

“放哪儿?”

她看了一圈,铺上,小几上,炭盆边上,没有一处是搁鸡蛋的地方。

“算了……你还是先托着。”

那天傍晚,姜昭去了城外那片河滩地的坡。

坡上风大,北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她把那领玄狐斗篷往身上裹紧了一些。斗篷狐毛上的土已经被洗掉了,可毛叫水泡过,有些打结,摸着不如从前软,但还是暖和。

坡底下,棚子当中那些大锅冒着白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升,升到半空,叫风一吹,斜斜地散开。

有孩子在棚子中间跑,有妇人蹲在锅边上添柴,有几个青壮扛着椽子,一边走一边吆喝。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地震场景,那时候她只是远远看着,再点点屏幕捐款。

这里没有那些,这里只有一个县令,六十个衙役,三个郎中,一个仓里只剩三成粮的常平仓,还有一封走了五日才到州里的文书。

同一个天空,同一场地动。

人命的轻重,隔了千年,差了这么多。

裴湛走上坡来,在她旁边站住了。

他的右手缠着的白布换过了,干干净净的。

左手提着一只小陶罐,罐口拿布塞着,布缝里往外冒热气。

“方先生叫我送来的。”他把陶罐递给她,“他亲熬的姜汤,他说你一个人跑到坡上吹风,回头病倒了,他没法跟你家那位钟嫂交代。”

“恩?方先生又不认得钟嫂。”

“他说你这一路提了她三回,他已经怕了。”

姜昭笑了笑,接过陶罐,拔了布塞,捧在手里。

罐子烫手,姜汤里搁了红糖,辣里带着一点甜。她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一直落到肚子里。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坡底下那些棚子。

“秦墨今日把册子合上了。”裴湛说,“城里城外,压死的、冻死的、伤重没救回来的,一共一百四十三口。”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他那件旧棉袍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

“我在永安的时候,”他开口,声音不高,“家里书房常有各地报上来的文书。某州大水,溺死者数千。某县蝗灾,饿死者无算。我小时候看这些,看的是文书写得好不好,该怎么批,钱粮该从哪里调。”

她没有抬头,捧着陶罐,又喝了一口姜汤。

“我也是头一回。”她说。

裴湛侧过头看她。

“从前也算见过这样的事,但隔得很远,远远地看一眼。看完了,心里难过一阵子,放下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她低头看着罐子里的姜汤,姜汤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热气。

“那一夜石头睡着以后,我一直在数他喘气。一口、两口......数到后来,我自己也不敢睡了。”

坡底下,一口大锅的锅盖掀开了,白气一下子涌上来,把那一片棚子都罩住了。

有人在底下喊开饭,喊声顺着风飘上来,飘得很远。一个妇人从棚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往锅那边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

姜昭认得她,头一日在城西,她还跪在一块门板边上,守着她的亲人不肯放手。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风小了一些,坡底下的白气散开了,棚子一排一排地露出来,锅边上排着的人,比方才又多了几个。

“你那盒口脂,”裴湛忽然问,“还剩多少?”

姜昭从怀里摸出那只螺钿盒子,打开看了看。里头空了一小半,是那一夜给石头抹嘴唇抹掉的。

“还剩大半盒。”她说。

“你的嘴唇也裂了。”裴湛说。

姜昭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果然裂了,裂着几道细细的口子,一碰就疼。

她这几日忙得团团转,自己一点也没觉出来。

她拿小指挑了一点,抹在自己嘴唇上。

丁香的味道散开来,混在风里。

“钟嫂说得对……这北边的风,是横着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