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两家过年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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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麓山县城落着大雪。城门洞里积了半尺,守门的兵丁拿木锨铲出一条道,书院的五辆车一辆跟着一辆挤进来,车轮碾上去,雪咯吱咯吱地往两边挤。街上的铺子一半上了门板,剩下一半门口挂着棉帘子,帘子缝里往外冒热气,卖汤饼的、卖炊饼的、卖炭的,客人很少。
车队回到麓山县城,是腊月十八。
车里车外的人,都比出门时瘦了一圈。方夫子的脚还跛着,一路上下车都要人扶。裴湛的右手背上还缠着一截薄绢。陆衡的左胳膊拆了夹板,抬起来还有些僵。李显骑着他那匹黑马跟在车边,眉毛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上全是霜,一张嘴就是一团白气。
姜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鼻尖叫风一刮就红了,赶紧又把帘子放下。
书院早就散了学,十月底贴出游学名单那会儿,山长就说过,腊月初回来,赶得上各家过年。地动一耽搁,晋陵多待了半个月,回程又碰上这一场雪,北边的官道封了三日,往南去的船也停了。
在城南那家脚店里歇下,各人的家信都已经候在柜上了,一封一封,拿油纸包着。
姜昭拆的是母亲的信,信不长,苏梧说运河上冻,船走不得,旱路一个多月,赶回来也过了年。叫她就在麓山过,宅子里人手齐,钟嫂和罗厨娘都在,缺什么只管置办,年礼另派人送去。
信末添了一行,字比前头小:地动的事,家里都知道了。你做得对。你舅舅那里,娘去说。
她把最后那一行看了两遍,才把信折起来。
陆衡的信是托人写的,字歪歪扭扭,说家里都好,不用回来,路上费钱。
秦墨的信是他父亲亲笔,一笔端正的小楷,叮嘱他在外头守礼,别给人家添麻烦。
谢兰台家里说建康太远,今年就不必了。
李显家里的信最短,就一句:雪大,路封了,留在那儿,别乱跑。
李显拿着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就这么一句?”
“你家里知道你,”谢兰台说,“多写一句,你也记不住。”
裴湛那封没拆开,揣进了怀里。
冬天封了山,书院只留几个斋夫看门,几位先生各有各的去处,临上车,沉山长站在脚店门口,看着六个人。
“年后开馆,我要看你们这一趟的笔记。一人一本,写得好不好不打紧,不能不写。”
方夫子的脚还跛着,上车的时候叫陆衡扶了一把,坐稳了,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冲姜昭招了招手。
“你那只手炉,我先带走了,开春还你。”
“先生您留着吧。”
“那不成。”方夫子说,“开春我还要再借一回。”
车走了,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一直通到街口,拐个弯,看不见了。
六个人站在脚店门口,雪落在肩膀上,一时谁也没动。
“我那宅子,西厢三间是空的。”姜昭先开了口,“焦兄和展兄回陕西、山东过年去了,屋子都空着。陆衡,秦墨,你们跟我回去过年吧。”
陆衡还没开口,裴湛接了话,“兰台、李显住我那边。”
谢兰台自然的点了点头,李显倒是一拍大腿:“成!两家挨着,隔一道墙,喊一声就听见。”
陆衡看了看姜昭,又看了看裴湛,把肩上那只青布包袱往上提了提。
“那就叨扰了。”他说。
阿柏先一步回姜宅递消息。
一行人车刚到门口,钟嫂已经站在台阶底下了,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面。
罗厨娘在她身后,踮着脚往车上看,看见姜昭下车,“哎哟”一声,两步抢上来。
“瘦了。”罗厨娘拧着眉,“脸都皴了。这是在外头吃了多少苦。”
“罗妈妈,外头冷,进去说。”
“对对对,进去说。”罗厨娘这才看见后头还站着两个人,赶紧把手往围裙上擦,“秦相公也来了!这一位相公是?”
“陆衡。我同窗,这次一起游学。”
秦墨拎着他那只小书箱,冲钟嫂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绕过照壁,穿过外院,往西厢那头去了,走到老槐树底下,还伸手拍了拍树干上的雪。
陆衡没跟上去。
他站在照壁后头,把那只青布包袱抱在胸前,看这座院子。青砖墁地,雪扫得干干净净,扫出来的雪堆在墙角,堆得方方正正。
檐下挂着一溜冰溜子,冰溜子底下是一排新糊的窗纸,窗纸里透出暖黄的光。东厢的门开着,里头一只炭盆烧得正旺,不冒烟。
西厢那边,秦墨已经推开了一扇门,钟嫂跟在后头,正跟他说被褥是新晒的。
秦墨从西厢门口回过头来,走到陆衡身前,把他怀里那只包袱接了过去。
“这边。钟嫂说你住我隔壁。”
陆衡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姜昭。
“我……”
“住下就是了。当自己家,缺什么跟钟嫂说,想吃什么跟罗妈妈说,我家里人最怕人跟她们客气。”
罗厨娘在旁边使劲点头。
陆衡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冲她拱了拱手,拱得很深。
隔壁裴家的门开着一扇,门口站着那位瘦高管家,腰弯得恰到好处。
谢兰台下车的时候整了整衣冠,李显也把那件羊皮短袄上的雪拍干净了,两个人跟着裴湛进了门,一路没怎么说话。
后来姜昭听李显说,那几日在裴家,他一句浑话也没说过。
“也不是不能说。”李显解释,“是说出来,满院子的人都跟没听见一样。你一句话掉在地上,捡都没人捡。”
“没人接话,你就不说了?”
“那还说什么!”李显有些憋闷,“兰台倒是自如,他早就摸清楚了,哪几间屋子不能进,哪几个时辰不能在廊下走,管家哪句话是客气,哪句话是规矩。”
腊月二十一,裴家请吃饭。
前一日管家亲自送过来帖子,洒金的红笺,写得端端正正。
陆衡捏着那张红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隔一道墙.......还下帖子?”
“裴家的规矩。”姜昭说。
第二日傍晚,三个人换了新衣裳,出姜家大门,走十来步,进了裴家大门。
正厅里点着六盏素绢灯,当中一张黑漆方桌,条案上一只青瓷胆瓶,插着两枝蜡梅,只两枝,一高一低。裴湛站在厅门口迎,右手的布已经拆了,手背上一道新长的粉红疤。
“请。”
人坐下后,管家等裴湛示意,再开始上菜,一道一道的上,每上一道,一个小厮捧到条案上,另一个拿银箸分到各人跟前的小碟里,分完了,退到墙根底下,垂着手站着。连走路都没有一点声音。
陆衡坐得比平日直,筷子捏得紧。秦墨把碟子里的东西吃得一粒不剩,吃完就把筷子并齐搁在箸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下一道。李显几回张了嘴,看一眼墙根底下那一溜人,又闭上了。
只有姜昭和谢兰台吃得平静。
姜昭吃到一半,偏过头去,跟裴湛说话。
“这道炙鹿肉,火大了。”
裴湛看了她一眼,冲墙根底下抬了一下手。一个小厮上前,把那碟鹿肉撤了下去。
李显在对面张着嘴,看看桌上空出来的那一块,又看看姜昭。
散席出来,三个人站在裴家门口,冷风一吹,陆衡长长地吐出一团白雾。
“那一盅鸡汤,我在家里过年也喝不上。”
“好喝?”姜昭问。
“好喝。”陆衡又吐出一口白雾,“就是喝的我不敢出声。”
第二日,姜家回请。
正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没铺桌帷,梁下挂着羊角灯,炭盆搁在桌子底下,一坐下去,脚底下就是热的。
菜是一齐端上来的,罗厨娘和王婆子来回跑了四趟:江南那一头是腌笃鲜、酱鸭、桂花糖藕,北边那一头是熬了一夜的羊骨头炖萝卜、葱爆羊肉、一锅羊汤汤饼,摆不下的,另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李显没等人让,已经伸了筷子。
罗厨娘最后端上来一只小小的青瓷碗,碗里几个薄皮的角子。
她没往桌子当中放,径直搁在了裴湛手边。
“裴公子,尝尝,看合不合口。”
入冬以后,她提着冬笋去过隔壁裴宅的灶间三回,回来的时候,围裙兜里多了一张拿炭条记的纸。
裴湛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表情有些诧异,又把剩下的都吃了。
他抬起头,冲罗厨娘点了一下头。
罗厨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点了一下头,回灶间去了。
陆衡从第二碗汤饼开始敞开吃,头一碗刚见底,罗厨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又盛了一碗,盛得冒尖,站在旁边等着,他低头吃了,吃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接着把碗往桌上一搁。
“这汤饼,跟我娘擀的一个味。不过我娘放的不是羊骨汤,是白水。”陆衡自己先笑了,“过年才放一勺猪油。”
阿栀拿着汤勺给众人添汤,添到秦墨跟前,勺子在他碗里多压了一下,压出来两块咸肉。
秦墨低头看着碗,耳朵尖红了。
谢兰台吃得最雅,可他一个人吃掉了大半碟桂花糖藕,又添了半碗饭,就着腌笃鲜的汤泡着吃。
“兰台,”李显一眼就看见了,“你在裴湛家里,一顿饭吃半碗。”
“裴湛家里的饭,”谢兰台头也不抬,“是拿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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