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火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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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读研那年,导师接了个阻燃材料的课题,把组里几个人塞进市里的消防支队跟了一个礼拜。白天跟着出警,夜里就蹲在火调科的屋子里翻照片。带她的是个快退休的老科长,烟瘾大,说话慢,拿手指头点着一张张焦黑的照片:“火是会说话的,就看你肯不肯蹲下来听。”
她蹲了下来。
先看书案,外舍每间一盏铜油灯,豆大的灯苗,夜里读书全靠它。要真是林述夜里看书,灯打翻了,头一个烧着的是案面上的书稿,灯油顺着案沿往下淌,滴在地上。那案底下那一块,该是整间屋里焦得最狠的地方,从中间往四边一圈一圈淡开。
她伸手到书案底下,拨开上头那层浮灰。
地板焦了一层皮,拿指甲一刮,底下露出木头的黄。
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收回来。
灯在案上,案底下反倒烧得浅。
她站起来,顺着墙根慢慢走。走到墙角,脚下停了。
墙角的地上有一道焦痕,是一道长条的,乌黑发亮,边沿齐齐整整。往前两步,书架根底下,又是一道。再往床那边去,还有一道。
三道都不挨着,各烧各的,烧得一般深,拿指甲刮下去,一直焦到了底。她俯下身,凑近了闻。湿炭的味道底下,压着一股油腥气,她把这三道焦痕的长短、离墙几步、离门几步,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身边的灰扬了一下,裴湛也蹲下来了,就蹲在她旁边,盯着书架根那一道,看了很久,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案底下她拨开的那一小块。
他偏过头。她也正偏过头。
两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开口。
“里头的!”外头护院扯着嗓子喊,“梁要塌了,快出来!”
裴湛先站起来。他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拿袖口在地上那层灰里擦了两擦,再拿起来时,玉面上蒙了一层黑。他把东西放进她手心里。
“找着了。”
说完,他转身往门外走。
她低头看手心,一块青白玉牌,拇指长短,镂着几竿竹子,这块玉牌挂在他腰间,挂了一整个秋天。
她攥着玉牌跟出去。
出了门,何副山长迎上来,先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手脚都齐全,这才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块沾了灰的玉牌上。
“找着了就好,找着了就好。”他连说了两遍,“快去歇着,别在这烟地里站着了。”
姜昭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台阶那头,宗副山长背着手,正和管事说话。院子里几十号人来来回回,提水的,搬东西的,往废墟里泼最后几桶水的,那三道焦痕,再过半日,叫人一踩,叫水一浇,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可她这会儿说出来,又能怎么样?这个时代没人懂这些勘验门道,空口无凭,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反倒打草惊蛇。
她把玉牌收进袖子里。
外舍住着一百多号学子,一夜之间,连张床都没了。
天大亮的时候,两位副山长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宣布了安置的法子。
宗副山长先开口,声音不高:“山长上月出门访友,书信往来,少说还得一个月才回得来。我和何山长商量过了,今日起,外舍诸生一律下山,暂住县里。县城南头书院已经打过招呼,几家客栈都腾了房,食宿都由书院出,马车也备下了,在外舍重建好之前,每日早上山,散学后回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底下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昨夜之事,书院自会料理。诸生不得私下议论,更不许往外头传。”
人群里嗡嗡的,有人问:“那内舍、上舍——就没有空屋子?”
话才问出口,旁边有人扯了他一下袖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再往下说。
何副山长接着道,语气比宗副山长软得多:“外舍诸生,歇息三日,之后照常上课。烧了什么书本笔墨,只管报上来,书院一并补上。”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都是好孩子,受惊了。”
姜昭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个人。
焦长风左边的眉毛烧掉了大半截,两只手背上的燎泡破了几个,渗着水。
展鹏举的胳膊还吊着,后背也不敢往墙上靠,只能侧着身子站。
秦墨额角擦破了一块,手腕上缠着一圈布,脸上的黑灰拿水抹过,抹成了一道一道的,靠在墙边上,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你们同我回家住。”她说。
秦墨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很小声:“太打扰了……”
“不打扰。”姜昭说,“你们三个伤成这样,去了客栈,换药、煎药、端水,谁来管?我家里有人照顾。”
秦墨没再摇头。
焦长风和展鹏举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推辞。
姜昭叫住一个书院的小厮,塞了一把钱,托他下山给家里送个信,叫阿柏套车来接。
裴湛一路送到山门外。
山门前那两株老柏树底下,停着一溜书院雇来的骡车,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往车上挤,有人抱着抢出来的半只书箱,有人什么也没抱。
姜昭走到山门的台阶底下,站住了,回过身。
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顿了一顿,又没说出来。
裴湛先开了口:“好生歇几日。别多想。”
她点了点头。
阿柏是从山脚下一路跑上来的,满头大汗,眼睛红红的。一看见姜昭,他先把人从头看到脚,才一屁股蹲在地上,抹了一把脸。
“我在山下就望见山上红了一片,”他嗓子都劈了,“赶着车跑到山脚,正犹豫要不要上来,就撞见送信的小哥——少爷,你真没事?”
“真没事。”姜昭拉他起来,“上车。”
车里没什么人说话。
车帘放下来,里头变暗,秦墨靠着车壁,睁着眼,脸色还是那样,喉咙上下动了几回,一个字也没出来。焦长风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背朝上,不敢碰。展鹏举侧着身子歪在车厢一角,背挨不得车壁,伤着的那条胳膊搁在膝盖上,车一颠,他就抽一口气。
走了一段,姜昭开口了。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起火的?”
焦长风搓了搓脸:“不记得了,我们闻着味儿醒的,你这些日子夜里总回来得晚,我们都习惯了先睡,昨夜我们早早睡了,后来是被烟呛醒的。”
“醒了一出门,满廊子都是烟。”展鹏举接过话,声音闷闷的,“东边也有人喊,西边也有人喊,分不清是哪头着的。我俩就分开跑,他往东,我往西,挨着门一间一间地砸,砸开了就喊人跑。跑到头了再折回来,看看还有没有没出来的。”
“秦墨是我们最先就轰出去的。”焦长风瞪了秦墨一眼,“结果他出去了也不走,也跟着跑回西头喊人。西头那根梁就下来了。我们赶在它砸下来之前,把他扛出来的。”
秦墨垂着眼,没说话。
姜昭又问:“你们头一回出门的时候,火在哪儿?”
展鹏举和焦长风对视了一眼。
“那会儿哪顾得上看——”焦长风说了半句,自己停住了,眉头慢慢拧起来,“不对,我往东跑,头一眼就看见了。林述那间,火已经从窗户里蹿出来,舔着屋檐了。”
“西头也是。”展鹏举盯着自己那条吊着的胳膊,说得很慢,“我往西跑到底,冯安那间,火也上了房顶。”
“中间那几间呢?”姜昭问。
车里静了一下。
“冒烟。”展鹏举说,“我砸门的时候,中间那几间屋里全是烟,呛得睁不开眼,可没见着火。我还当是两头的烟灌进去的。”
焦长风张了张嘴,没出声,转头看他。
姜昭眉心微微一皱,没接话。
两处。一处在东头林述屋里,一处在西头冯安屋里。两处都已经烧上了房顶,中间隔着那么几间,只冒烟,没着火。
火是一路烧过去的,烧着一间,才烧得到下一间。它跳不过去。
她想起墙角、书架根底下那三道焦痕。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你们昨夜看见的这些,先不要和任何人说。有人问起,就说忙着救人,别的什么都没注意。”
展鹏举和焦长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秦墨一直垂着的眼睛抬了起来,他转过脸,看了她一会儿,也点了一下头。
姜昭低下头,没再说话。
车轮压过山道上一道石缝,车身颠了一下,车帘掀开一条缝。
外头天光已经亮了,车正从后山脚下经过。山道边上,那条通往观景亭的石阶,第一级就在路旁,青灰色的石面上落着几片枫叶,一级一级往上去,拐一个弯,钻进枫林里,看不见了。
车帘落了回去。
车里又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