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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湛从人堆里挤过来,在她跟前站住。

他没说话,先低头看她,看她的手,翻过来又看了手心。看她的脸,额角那几缕湿发,再看她的衣裳,从领口一直看到鞋面,扫了一圈。

“我没事。”姜昭说,“我去洗澡了,不在屋里。”

裴湛拧着的眉头这才松开,他没再说话,垂下眼,把自己袖口上蹭的一道黑灰拍掉了。

“姜昭!”

焦长风的大嗓门从人群那头炸过来,他拿胳膊肘拱开人群,两只手不敢碰东西,手背上起了一片亮晶晶的燎泡。展鹏举跟在他后头,一条胳膊拿衣襟胡乱缠着,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挤到跟前,围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跑哪儿去了?伤着没有?”焦长风嗓子都喊劈了。

姜昭没答,她的眼睛先落在了他那两只手上,手背上的燎泡一个挨一个,有几个已经破了,渗着黄水,边上沾着黑灰。

“焦兄,你的手——”

“烫了几个泡,不碍事。”焦长风把手往身后一藏。

“别藏,别碰东西,别拿衣裳擦。”姜昭说。

“不在就好,不在就好……”展鹏举在旁边一连说了两遍,声音还是抖的,“方才乱起来,我头一个就去扒你的床,被子是凉的,人没有,我还当你……”

他说不下去,抬手想抹脸,胳膊一动,缠着的布又洇出一片深色。

姜昭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干净帕子递过去:“先压着,别乱动。”她顿了一下,“秦墨呢?”

“门口躺着,叫烟呛晕了。”焦长风说,“常先生守着,放心,他的气是匀的。”

裴湛一直站在她身后,没出声。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伤,回头对赶来的随从时风低声说:“骑马下山,请城里的伤科大夫上来。”

时风应了一声,挤出人群跑了。

她还没挪步,身后又挤过来五六个人,都是外舍西头几间的学子,有的只披着一件单衣,有的赤着一只脚,冲着焦长风和展鹏举就是一揖到底。

“焦兄、展兄,要不是二位挨门挨户地砸门,我们几个这会儿……”

焦长风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两只起了泡的手举在半空,不敢摆也不敢放:“别别别,顺手的事,顺手的事——”

展鹏举更不会应付这个,缩着脖子往焦长风身后躲,结果又扯着了胳膊,龇牙咧嘴地憋着没出声。

谢兰台和李显也寻过来了。

谢兰台在饭堂、讲堂上跟姜昭打过几回照面,算是认得,只是没说过几句话。他看见她好端端站着,冲她点了点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李显不认得她,他方才在人堆里头一回听见“姜昭”这个名字,这会儿站在裴湛身后,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眉毛挑了起来。

“你就是姜昭?”

“是我。”

“这一个月,”李显抱着胳膊,“一散学就找不着他人,饭堂里等不着,院子里敲门也没人应。原来是叫你拐走了。”

姜昭一愣,看了裴湛一眼,拱了拱手:“那是我的不是——”

李显哼了一声,“下回你们去哪儿,也带上——”

裴湛的目光扫了过去。

李显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谢兰台抬手摸了摸鼻子,转过脸去看火。

火势压下去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后半夜。

外舍烧了个干净。东头几间只剩下几截黑黢黢的木柱子杵着,西头塌了一半,瓦砾堆里还有几处暗红的火星,时不时噗地冒一股青烟。空气里全是湿炭的味道,混着水汽,呛得人喉咙发紧。

两位副山长都来了,站在外舍院门口那几级没烧着的石阶上。

宗副山长六十上下,方脸,灰白的胡子剪得很短,一件皂色直裰,腰间只系一根青布带子,从火起到火灭,他在那几级台阶上没挪过一步,话也不多,开口就是吩咐,一句是一句,谁来回话,他听完了只点一下头。

另一位何副山长比他年轻几岁,圆脸,眉眼生得和气,外头罩着一件驼褐色的鹤氅,一夜没合眼,眼泡都肿了,他一会儿去看伤着的学子,蹲下来问疼不疼,一会儿又叮嘱小厮多烧几锅热水,嗓子说得发哑。

火头刚压下去的时候,姜昭不在院门口。秦墨叫人抬到了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平放在一块门板上,她蹲在旁边守着,不时往他身边那只水碗里添一点凉水。过了一阵,秦墨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闭上了。

裴湛拎着一只木桶,去井边打水了。

夫子们挨个点名,学子们按原来的斋舍站好,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应,应到的往边上站。念到最后,册子上还剩两个名字没有人应。

“林述。”

没有人应。

“冯安。”

还是没有人应。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冯安是西头那间的,平日不大说话,也没人注意他出没出来。有人说,他们两个都没出来。

常先生拿着册子,念完了最后那个名字,停在那里,等着。

等了很久。

没有人应声。

护院们蒙着湿布进了废墟,东头林述那间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一堆焦木头;人是在西头冯安那间找着的,两个,挨得很近。抬出来的时候拿草席盖着,草席底下的东西,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何副山长背过身去,拿袖子按住了眼睛。

宗副山长从台阶上下来,走到草席跟前,站了一会儿,叫过管事。

“两间舍号,两个名字,再对一遍。”他声音压得很低,“林述是有功名的人,举人死在书院里,书院无权自查,天一亮就报县衙,往府城的文书我来写。”

管事应了一声,脚底下却没动:“先生,这一报上去,官府的人上了山——”

“去。”

管事去了。

姜昭站在人群里。

她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不是火,不是烟,是昨日那座观景亭里,林述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山,昨日他还在,昨日他还在问她,一条死路,为什么还有人要走。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要往下掉,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地面。地上全是泥水,泥水里漂着一片烧了一半的纸,纸边卷着,上头的字一个也认不出了。

她盯着那片纸看了很久。

裴湛站在她旁边,抬起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人群稍远的地方,院墙根底下,缩着一个人,背对着所有人,蹲在那里,肩膀抖得厉害。姜昭认得他,是林述在饭堂里唯一同桌过的那个同乡,个子不高,说话带着和林述一样的口音。

她脚下动了一下。

手腕被人拉住了。

裴湛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睛往边上一带。

姜昭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人群里,有几个人站得不远不近,脸上什么也没有,眼睛却一直落在墙根那个人身上。

她看懂了,把那只脚收了回来,没有动。

姜昭走到了副山长、夫子面前作揖。

“学生想进去看看。”

头一个摇头的是常先生,宗副山长连眼皮都没抬:“不成。横梁都烧酥了,这会儿看着立着,风一吹就是一场塌,再伤了人,谁担待?”

“先生。”裴湛开口了,语气很平,“学生先前送过姜昭一件私人之物,就搁在他舍里,或许还没烧尽。想进去找找。”

宗副山长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会儿,还是那两个字:“不成。”

“宗兄。”何副山长拢着鹤氅从旁边走过来,眼泡还肿着,声音温温的,“孩子们一夜没合眼,心里不落地。东西既是要紧的,叫他们去找一找,也好。火都浇透了,我叫护院在门口守着。”

宗副山长没接话,只看了何副山长一眼,转过身,走到台阶另一头去了。

何副山长冲两人点了点头,“快去快回。地上的余烬还烫,脚底下看着些,别乱碰东西。”

两人先去了姜昭那一间。

那一间烧得不算重,窗子没了,四张床烧塌了三张,焦长风那双永远晾在靴筒上的臭靴子,只剩两截焦黑的靴底。姜昭在门口站了一站,没有进去,转身进了隔壁。

隔壁是林述的舍号。

门框只剩了下半截,往里一看,横梁塌了一头,斜斜抵在地上,屋顶开了个大洞,漏下来发白的天光。

四张床烧成了四堆黑炭,书案只剩一个架子,还歪在窗下原处。靠墙那只通顶的书架倒还立着,格板塌了,底下压着一摞烧成饼的书。地上一层焦炭一层灰,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寸,细灰扬起来,扑在鞋面上。

姜昭在门槛上站住了,没有急着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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