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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东西告诉朕要等三到四个月。”

沈长青看着嬴政的手指按在芽眼上的动作,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种子不会骗人。”

沈长青的声音里带着笃定。

“给它足够的时间和对的土壤,它一定会长出来,一定会结果。”

他停了一拍。

“这个道理放在治国上也一样。”

嬴政的手指从种薯上移开,落在膝盖上。

他没有接这句话。

帘缝外面的光线从侧面偏到了正上方,日头正高,驰道两边的平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嬴政把竹简合上,连同种植手册一起收进暗格。

“还有什么没讲完的?”

沈长青翻了翻手册的后几页,眉头微拧。

“育苗。”

他把手册翻到最后几页,铺在矮案上。

“土豆的育苗不复杂,切块种进去就行,但红薯的育苗有个关键步骤,臣还没来得及说。”

嬴政重新取出竹简,拿起笔。

沈长青从布包里取了一段红薯藤块,在嬴政面前举起来。

“红薯藤块扦插之后,先长出藤蔓,藤蔓长到两三尺的时候,要剪下来重新扦插,这叫扩繁。”

他用右手比划了一个剪断的动作。

“一段母藤可以剪出十几段子藤,每段子藤插进土里都能成活,这样半袋红薯藤块一两年之内就能扩繁成几千株。”

嬴政的笔飞快在竹简上移动。

“剪的位置有讲究,必须从节点下面一寸的地方剪,节点就是藤蔓上鼓出来的小疙瘩,那里面藏着新根的芽点。”

沈长青说到这里又咳了一阵,比刚才重了些,整个人弓着腰咳了七八声才停下来。

嬴政搁下笔,从矮案边上端了碗水递过去。

沈长青接过碗喝了两口,手在抖,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

“陛下,育苗这章臣基本讲完了。”

他把碗放回矮案上,用袖口擦了擦嘴。

“手册后面还有两页是关于储存的,讲收获之后怎么保存种薯过冬,臣今晚再给陛下讲。”

嬴政看着他放下碗的那只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出现了明确的透明化,比昨天扩大了一截。

嬴政的目光在那两根手指上停了三息,然后收回来落在竹简上。

他没有问沈长青还能撑多久。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沈长青把种植手册合上,塞回帆布包底部。

他靠在车厢壁上,右手搭在帆布包的肩带上,头向后仰着。

“陛下,臣教了一辈子种地。”

嬴政抬起头。

沈长青的眼睛盯着车厢顶部的木板,烛光从帘缝里渗进来落在他脸上。

“从来没教过皇帝。”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边缘搁着,一动不动。

“教皇帝有什么不一样?”

沈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一样,教学生种地只能让几个人学会,教陛下种地能让整个天下学会。”

车厢外面马蹄声碎碎的响着,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面,整辆车晃了两晃。

沈长青在晃动中闭上了眼睛。

帆布包压在他腿旁,肩带绕着手腕,左手藏在袖子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在暗处透着车厢木板的纹路。

嬴政把写满字迹的竹简收进暗格,压好铜扣。

他从暗格最底层摸出火种录竹简,在沈长青名字的备注下面,用笔尖极细的字添了一行。

此人授朕以虫害之防与育苗之术,皆为千年之后犹在沿用之法,朴拙无华,大巧不工。

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嬴政吹了吹竹简表面,等墨干透之后收回暗格。

帘外蒙毅的脚步声停在十步开外,稳稳当当的,立在那里。

车轮继续碾着驰道往西走,日头偏过了正午,光线从帘缝里透进来的角度又变了半寸。

沈长青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他睡着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从矮案上取了那件旧外袍,走过去搭在他肩膀上。

搭好之后嬴政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沈长青靠在车厢壁上的侧脸。

接着转身走回矮案后坐下。

帘缝外面传来李斯属吏的声音,隔着百步禁区,模模糊糊的。

“丞相说前方三十里有一处驿站,可在那里补给饮水。”

蒙毅的声音挡了回去:“陛下歇着,不必惊扰。”

声音消失了,帘外重新归于安静。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他攥了攥拳,骨节咔咔作响。

然后他松开手,目光落在角落里沈长青身上。

此时的车厢内有两个人,一个是两千年前的帝王,另一个则是两千年后的教书先生。

一个在学怎么种洋芋。

一个在用命换时间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