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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他说不想去,但不能不去——商会的活动,不到场面子上过不去。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方敏华的嘴唇颤了一下。

“他说——‘敏华,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不要信别人说的。你记住,我不会做傻事。’”

陆诚的手停了一下。

“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原话。一个字不差。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这句话。每天。”

方敏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她的腰依然挺得很直,声音也没有断。

“陆警官,我不知道你们是因为什么重新翻出了这个案子。但我等了三年。如果你们能查出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我都感谢你们。”

“如果查出来就是意外呢?”陆诚看着她的眼睛问。

方敏华擦了一下眼泪。

“如果真是意外,我认。但我要看到能说服我的证据。三年前那份报告说服不了我。一个恐高的人不会自己走到悬崖边上——这不需要当警察也知道。”

陆诚站起来。

“方女士,我有一个请求。您丈夫生前穿的那双鞋——出事那天穿的黑色皮鞋——您还有吗?”

方敏华愣了一下。“鞋?那双鞋在他出事之后就被……被收走了。是你们分局收走的——说是物证。后来还给我了。”

“还在吗?”

“在。我什么都没扔。他所有的东西我都留着。”

“我能看看吗?”

方敏华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鞋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双黑色皮鞋。鞋面有磨损,鞋底有泥。

陆诚戴上手套,把鞋翻过来。

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得不太清楚了,但在鞋底前端的凹槽里,嵌着一些干燥的泥土和细小的碎石。

“这双鞋还给您之后,您穿过吗?”

“没有。我是女的,穿不了男鞋。”

“其他人碰过吗?”

“没有。一直在鞋盒里放着。”

陆诚把鞋放回盒子里。

“方女士,这双鞋我需要带回去做一下检测。会给您打一张物品暂扣的收条。”

方敏华看着那个鞋盒,点了点头。

“你们该拿就拿。只要能查出真相。”

离开方敏华家之后,赵宗华开着车在路上。

“鞋底的泥?”他问。

“鹤鸣山庄的观景台是防腐木地板,走廊是石板路。这两种地面不会在鞋底留下泥土。”陆诚说。

“但他可能在别的地方踩到了泥——”

“可能。所以要做土壤检测。如果鞋底的泥土成分跟观景台附近的土壤不一致,而跟别的地方一致——比如停车场旁边的山坡——那就说明他最后落脚的地方不是观景台,而是另一个地点。”

赵宗华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但也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三年了,鞋底的泥——”

“三年的泥土,如果保存在密封鞋盒里,矿物成分不会发生本质变化。”陆诚说,“这是地质学的基本常识。”

赵宗华不说话了。他知道陆诚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不是随便看看了。这是在正式查一桩三年前被盖棺定论的案子。

而这个案子如果不是意外——那当年把它定性为意外的人,就有大问题了。

那个“分管领导”——许卫中说已经调走了的那个人——是谁?

赵宗华没敢问。

但他知道,陆诚早晚会查到那个名字的。

……

宋远征的遗孀叫陈素兰,六十一岁,现在一个人住在翠湖苑。

赵宗华查到她的电话后,陆诚亲自打了过去。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清醒。

“宋远征案?”陈素兰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说结了吗。”

“陈阿姨,我是分局新到任的。有一些旧案在做例行复核,想跟您聊几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来吧。”

翠湖苑是个老式住宅小区,建于十几年前,六层楼梯房,没有电梯。宋远征生前住在四楼。陆诚和赵宗华爬上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陈素兰站在门口,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但站得很直。她的眼睛在看到陆诚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打量——不是普通老人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判断力的审视。

退休干部的妻子,见过世面的人。

“进来坐。”

客厅布置得很简朴。最显眼的是一个大书架,靠着整面墙,上面满满当当全是书。陆诚扫了一眼——大部分是政策法规类、城市规划类和历史类的书籍。

“这些都是老宋的。”陈素兰顺着他的目光说,“他这辈子就好这个。退休之后没别的事,就是看书、写字、下棋。”

“写字?宋老生前喜欢书法吗?”

“不是书法。就是写东西。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从年轻的时候就有。一天不写就浑身不自在。”

陆诚的眼睛微微一亮。

“陈阿姨,宋老的日记——还在吗?”

陈素兰看了他一眼。“你们不是来例行复核的吧。”

陆诚没有否认。

“我想看看宋老的日记。”他直接说,“如果可以的话。”

陈素兰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了一个纸箱。

“这些都是老宋的日记本。从他二十多岁开始记,一直记到——”她停了一下,“出事前一天。”

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日记本。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比较新。陆诚拿起最上面那本——最新的一本。封面是深蓝色仿皮的笔记本,没有日期标注。

他翻开。

宋远征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不潦草。每天的日记不长,三五行居多,偶尔有写一整页的时候。内容大多是日常琐事——天气、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跟谁下了棋。

陆诚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出事前一天。

内容写着:“今天天气不错。上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两条鲫鱼,晚上煮汤。素兰说我盐放多了,下次少放。下午老张来了,下了三盘棋,我赢了两盘。他说我最近棋路变了,变得稳了,不像以前那么急。我说人老了就不急了。”

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绝望、痛苦或告别的痕迹。

一个第二天就要自杀的人,头一天还在跟人下棋,还在讨论做鱼汤放多少盐。

陆诚把这一页仔细看了两遍。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了遗书复印件的照片。

他把手机和日记本并排放在一起。

遗书:用黑色签字笔写在A4白纸上。字体略微倾斜,笔画有些生硬。

日记:用黑色钢笔写在笔记本上。字体端正,笔画流畅自然。

两种字迹——风格是相似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字。但状态不同。

日记是放松的书写,遗书是——紧张的书写。

当然,一个即将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写字的时候手在抖是正常的。这不能说明什么。

但陆诚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