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神八部众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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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说:
“神国八部众之一。”
独眼巨人愣住了。
它身后那几百个亡命徒也愣住了。
八部众。
神国的八部众。
它们听说过。
那是神国最精锐的军队。
比沉舟军更可怕。
比任何它们见过的军队都可怕。
那是传说。
那是神话。
那是它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现在。
有人告诉它们。
你们从今天起,就是八部众之一。
独眼巨人的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那种红。
是另一种。
是它活了八百年。
第一次有人给它一个名字。
一个归属。
一个可以站着的地方。
它跪在地上。
额头抵得更低。
“血、血海部——”
它说。
“愿、愿为主上效死。”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刚才还想杀他的独眼巨人。
现在跪在他面前。
说愿为他效死。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睛。
把那三千六百个血屠会的亡命徒。
收进体内那方新生的世界。
收进那座山脉脚下。
收进那片刚刚被幽明泉浸润过的土地里。
然后他睁开眼睛。
看着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那些亡命徒的尸骸——它们还活着,但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变成怪物那种变化。
是变成另一种东西。
它们被扔进血海。
那片由幽明泉和亡魂执念凝成的、正在山脉脚下蔓延的血色海洋。
血海翻涌。
把它们的身体吞没。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它们浮上来。
不是浮尸那种浮。
是浮起。
是站起来。
是从血海里走出来的、全新的存在。
它们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那颜色很深,深到几乎发黑,但在血海的光芒映照下,会泛起一层淡淡的、像刚流出的鲜血那样的光泽。
它们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像无尽荒野的灰,但比那更黑,黑到连光都吸进去,黑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会被吸进深渊。
它们的身上长出了铠甲。不是穿上去的,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和它们融为一体,分不开。那铠甲也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血管。
它们的手里握着兵器。也不是握上去的,是从掌心里长出来的。和它们融为一体,分不开。那兵器各式各样,有刀,有剑,有矛,有斧,每一柄都泛着血色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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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是活着的兵器。
是血海里孕育的战士。
是神国八部众的第一部。
血海部。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独眼巨人。
看着它那双正在变化的眼睛。
从独眼巨人的独眼。
变成血海部的纯黑。
那黑色在他瞳孔深处缓缓蔓延,像墨滴入清水,最终凝固成两粒深不见底的黑曜石。
他说:
“血海部。”
“归队。”
独眼巨人——不,血海部的第一个战士——抬起头。
用那双纯黑色的眼瞳。
看着柳林。
那眼瞳里没有光,没有焦点,只有一种很深的、像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那种茫然。
但它看见柳林的那一刻。
那茫然里慢慢浮出一样东西。
是焦距。
是认出。
是那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眼神。
“主上。”
“血海部领命。”
血海部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三成。
不是两成。
不是两成半。
是三成。
他站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看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干枯,光秃,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那根须在泥土里缓缓蠕动,像婴儿在母腹中伸展肢体。
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看着柳林。
鬼一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心,从手心移到他腰间那把残破的刀,最后落在他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上。
它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您变强了。”
柳林说:
“强了一点。”
鬼一说:
“那我们呢。”
它那双银白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期待”的东西。那期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像冰封万年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像凝固月光一样的眼瞳。
他说:
“你们也会变强。”
鬼一说:
“怎么变。”
柳林说:
“进神国。”
“进血海。”
“活过来。”
鬼一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覆在陶盆边缘的手,又往旁边挪了一寸。
挨着鬼二的手。
鬼二也挪了一寸。
挨着鬼三的手。
鬼三。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十二双手。
围成一圈。
十二双银白眼瞳。
同时亮起。
像十二盏等了三千年的灯。
终于等到有人说:
你们也会变强。
第二个找上门来的,是沉舟军。
不是来归顺的。
是来归队的。
那天黄昏,柳林正在柜台后面擦碗。
门外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色变暗。
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酒馆门口所有的光。
柳林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排人。
不。
不是人。
是一排尸骸。
很高。
每一具都比渊潮还高一倍。
浑身的骨头是漆黑的。不是烧黑那种黑,是浸在三万年的血海里、骨髓里都渗进那种黏稠的暗红。
它们穿着破烂的铠甲。铠甲早已朽烂大半,只剩几块发黑的铁片挂在骨架上。但那铁片上的纹路还在——那是神国沉舟军特有的纹路,三条波浪托着一轮沉日。
它们腰间挎着刀。刀身也是黑的,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但它们握得很紧,紧到骨节都嵌进刀柄里。
最前面的那一具,比其他所有都高一寸。
它腰间没有刀。
它手里握着一面旗。
旗杆是断的,只剩三尺长。旗面已经烂成丝丝缕缕的布条,但布条上那个字还在——
舟。
沉舟的舟。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
他走到门口。
站在那具握着旗的尸骸面前。
距离三尺。
他抬起头。
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眼眶里没有光。
只有两团比他世界里任何亡魂都更浓、更稠、更像血凝固后的颜色。
那两团颜色在他看向它们的那一刻,轻轻动了一下。
像认出。
像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有人来看它们。
柳林开口。
“沉舟军。”
握着旗的尸骸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三万年没有活动过的门轴,第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动。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老树枯枝被风吹断。
柳林说:
“还剩多少。”
握着旗的尸骸没有回答。
但它伸出那只握着旗的手。
指着自己身后。
柳林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门外。
街上。
矿区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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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边。
土坡下。
地底迷宫入口。
密密麻麻。
全部都是沉舟军。
三千五百九十九具尸骸。
站成三万年前神国穹顶那场决战前的阵型。
先锋在最前面。
中军在中间。
后军在最后。
旗手在最中央。
它们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三万年了。
一直站在那里。
等主上来接它们。
柳林看着这些尸骸。
看着它们破烂的铠甲。
看着它们崩口的刀。
看着它们空荡荡的眼眶。
看着眼眶里那两团比血更浓的颜色。
那颜色在他看向它们的时候,全部开始涌动。
不是沸腾那种涌动。
是很慢的、像三万年沉积的淤泥终于被水流搅动的涌动。
柳林说:
“你们在等我。”
三千五百九十九具尸骸。
在同一瞬间。
全部跪下。
不是跪。
是倒下。
是那种膝盖骨早已干枯、一跪就会断掉的那种倒下。
但它们跪了。
膝盖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三万年枯林被大风吹过。
但它们跪着。
额头抵在地上。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跪在地上、膝盖断裂、却依然跪着的尸骸。
他闭上眼睛。
把那三千五百九十九具沉舟军。
全部收进体内那方新生的世界。
收进血海。
沉舟军落入血海的刹那。
整片血海翻涌起来。
不是平静那种翻涌。
是沸腾。
是从海底最深处涌起的、三万年积压的、终于等到归队的沸腾。
那些尸骸沉入血海。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它们浮上来。
不是浮尸那种浮。
是浮起。
是站起来。
是从血海里走出来的、全新的存在。
它们的骨头不再是黑色的。
是银白的。
和鬼族一样的那种银白。
但比鬼族更亮。
它们的铠甲不再是破烂的。
是崭新的。
从血海里长出来的。
和它们融为一体。
分不开。
它们的刀也不再是崩口的。
是完整的。
刀刃泛着血色的寒光。
它们站在血海岸边。
三千六百人。
先锋在最前面。
中军在中间。
后军在最后。
旗手在最中央。
旗手手里握着那面旗。
旗杆是新的。
旗面是新的。
旗面上那个字——
舟。
比三万年前更亮。
旗手抬起头。
用那双从血海里长出来的、银白色的眼瞳。
看着柳林。
那眼瞳里没有光。
但有一种很深的、像海底暗流一样的涌动。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从胸腔。
是三万年没有说过话的胸腔。
第一次共振。
“主上。”
“沉舟军。”
“归队。”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沉舟军旗手。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
看着它手里那面旗。
他说:
“沉舟军。”
“从今天起。”
“你们是神国第四部。”
旗手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旗举得更高了一些。
那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三万年没有升起的战旗。
终于等到有人检阅。
沉舟军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四成。
不是三成半。
是三成九。
是四成。
他站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看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
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看着柳林。
鬼一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您又变强了。”
柳林说:
“强了一点。”
鬼一说:
“八部众齐了几部。”
柳林说:
“四部。”
鬼一说:
“还差四部。”
柳林说:
“还差四部。”
鬼一说:
“那我们呢。”
它那双银白眼瞳里,那种“期待”比上次更浓了一分。像冰封万年的湖面,裂缝又宽了一寸。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像凝固月光一样的眼瞳。
他说:
“你们是第八部。”
鬼一愣住了。
柳林说:
“鬼族十二将。”
“鬼母渊渟。”
“你们等了三万年。”
“守了三万年。”
“渡了三万年。”
“你们不是八部众。”
“你们是——”
他顿了顿。
“鬼部。”
“神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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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国的耳朵。”
“神国最后的防线。”
鬼一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覆在陶盆边缘的手。
从陶盆上移开。
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有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
它低下头。
看着那颗心。
看着那颗心正在慢慢变暖。
它说:
“鬼部。”
“领命。”
鬼族十二将同时跪下去。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同时亮起。
照亮了这间朝东空屋。
照亮了那株枯树苗。
照亮了那根又往下扎深了一寸的根须。
照亮了窗台上那颗正在慢慢发芽的露珠。
渊渟站在它们身后。
引魂杖杵在地上。
杖头魂珠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十倍。
那些游动的亡魂不见了。
那些亡魂都活过来了。
都变成等族了。
都去酒馆端碗了。
但魂珠还在亮。
因为它照的不是亡魂。
是鬼部。
是它的孩子。
是它三万年前从废墟里一块一块拼出来的残魂。
是它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有人给它们名字的孩子。
渊渟跪下去。
跪在鬼族十二将身后。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不是泪。是三万年来第一次,从眼眶最深处涌上来的、比泪更浓稠的东西。
她说:
“鬼部。”
“领命。”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等了三万年的魂魄。
看着这些守了三万年的孩子。
看着这些渡了三万年的眼睛。
他说:
“鬼部。”
“归队。”
八部众齐了四部。
血海部。
沉舟军。
噬魂部——那是在沉舟军之后来的,三百只噬魂族,被柳林收进血海,变成了比血海部更诡异的存在。它们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下面涌动的血海;它们的眼睛是纯黑的,和血海部一样,但那黑色里多了无数细小的、游动的光点——那是它们曾经吞噬过的魂魄,现在成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
征服部——那是渊壑带来的,三千旧日族征服派的旧部,在沉舟军归位后的第三天从沉没之海赶来。它们没有进血海,它们保留了旧日族的形态,但眉心神石里多了柳林的一缕神魂。渊壑说,这是它们向神国效忠的印记。
还有四部。
还有那些还在路上的。
还有那些还没归队的。
柳林站在窗台上。
望着远处那片淡蓝色的天空。
望着那些正在落下的夕阳。
望着那盏正在亮起的灯火。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按着刀柄。
没有说话。
柳林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柳林的手也很热。
四成的神力。
三万年的等待。
终于可以重新握住一个人的手。
阿苔说:
“还差四部。”
柳林说:
“还差四部。”
阿苔说:
“还要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苔说:
“我等你。”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等了十五年、等到他把那碗白开水喝完、说“我不会再让你等了”的女人。
她的侧脸在灯火下很柔和。眉眼淡淡的,像一潭结了薄冰的秋水。但她的手很热。
柳林说:
“这次不用等。”
阿苔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这次。”
“我们一起走。”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柳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站在柳林另一侧。
她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臣也跟您走。”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门框边。
她说:
“我也去。”
阿留跑过来。
他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叔。”
“我也去。”
柳林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好。”
阿留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他松开柳叔的腿。
跑到阿等身边。
两个一般高的孩子。
站在一起。
一个穿着旧袄。
一个穿着新棉袄。
都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那盏正在亮起的灯火。
阿等说:
“阿留。”
阿留说:
“嗯。”
阿等说:
“我们以后。”
“就是自己人了。”
阿留说:
“本来就是。”
阿等愣了一下。
然后它也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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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说:
“对。”
“本来就是。”
鬼族十二将站在窗台边。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那些大人。
看着那盏灯。
鬼一说:
“母上。”
渊渟说:
“嗯。”
鬼一说:
“我们以后。”
“就是第八部了。”
渊渟说:
“是。”
鬼一说:
“第八部是做什么的。”
渊渟想了想。
她的目光从鬼一身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很久很久。
她说:
“是等的人。”
“也是被等的人。”
鬼一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那双空了三万年的手。
又往旁边挪了一寸。
挨着鬼二的手。
鬼二也挪了一寸。
挨着鬼三的手。
鬼三。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十二双手。
围成一圈。
围着那株枯树苗。
围着那根又往下扎深了一寸的根须。
围着那颗正在慢慢发芽的露珠。
等着。
等八部众齐了的那一天。
等神国建起来的那一天。
等它们也可以不用再等的那一天。
柳林站在窗前。
阿苔站在他身边。
苏慕云站在他另一侧。
红药靠在门框边。
阿留和阿等站在他脚边。
鬼族十二将围在陶盆旁。
渊渟坐在窗台上。
冯戈培蹲在墙角,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在地上划下了最后一笔。
那一笔划完。
它抬起头。
看着柳林。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防线布好了。”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三千六百道暗哨。”
“九重预警。”
“七条撤退路线。”
“三处死守据点。”
它顿了顿。
“够了吗。”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冯戈培。
看着这个三万年来卜了一卦、刻了三千六百个名字、布了无数道防线的首席谋士。
他说:
“够了。”
冯戈培点了点头。
它把刻刀收进袖中。
站起来。
走到窗台边。
和渊渟并排。
和鬼族十二将一起。
看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的根须。
又往下扎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