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重建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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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神国的决定,是在一个没有雨的黄昏做出的。
柳林站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前。窗台上那株枯树苗还是老样子,干枯,光秃,没有一片叶子。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又往下扎深了一寸。那根须在泥土里缓缓蠕动,像婴儿在母腹中伸展肢体。
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十二双银白眼瞳,十二道银白微光。它们守着这株树苗,守着这座小小的陶盆,守着母上说的那句话:等它活。
鬼一蹲在最左边。它的手覆在陶盆边缘,那双银白眼瞳始终凝视着树干。它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如果凑近了听,能听见它在说:“树啊,你快快长,长高了,主上就可以在树荫下面擦碗了。”
渊渟坐在窗台上,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那些收进来的亡魂已经都活过来了,都变成等族了,都去酒馆端碗了。但魂珠还在亮,因为它照的不是亡魂,是鬼部,是它的孩子,是它三万年前从废墟里一块一块拼出来的残魂。
阿苔站在柳林身侧。她的手按在刀柄上。那把残破的刀,刀鞘上的麻绳已经换了第四根,刀刃上那道裂纹依然清晰。但她的目光不在刀上,在柳林脸上。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抿成一条薄线的嘴唇,看着他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那旧痕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像老树年轮一样的光。
苏慕云站在另一侧。战矛杵地。矛身幽绿的光已经收敛,隐入铁质深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她也在看柳林,但那目光和阿苔不同。阿苔的目光是等的目光,苏慕云的目光是跟的目光。等和跟,一字之差,三万年之别。
冯戈培蹲在墙角。它没有在划刻痕,只是把刻刀握在掌心。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刻刀,看着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那些纹路里有它卜过的每一卦,布过的每一道防线,刻过的每一个名字。
红药靠在门框边。她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壶里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望着屋里这些人。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轻,像她这八十年来每一次等那个人时的那种笑。但这一次,那笑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像陈年老酒被打开后的醇香。
阿留和阿等蹲在柳林脚边。
阿留仰着头,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他的脸绷得很紧,像在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但他的手指攥着柳林的衣角,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阿等挨着阿留,也用同样的姿势仰着头。它的棉袄是新的,是阿苔前几天连夜改小的。它蹲在那里,小小的,瘦瘦的,但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种光,阿留很熟悉——那是等到了的光。
柳林转过身。
他看着屋里这些人。
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阿留。阿等。
还有那些不在屋里的人。鳞族族长。羽族霜翼。石族老族长。铁山。织丝族老族长。阿灰。蚯行族族长。渊潮。渊壑。骨鳞。还有那些在城外等着的人。
还有那些在他世界里沉睡的部众。血海部。噬魂部。征服部。沉舟军。还有那些等族。那棵枯树桩。那座山。那颗露珠。
还有那颗暖黄色的晶石。青衣少年的魂魄。贴在他心口,贴了三万年。
柳林开口。
“我要开始了。”
冯戈培站起来。它把刻刀收进袖中,走到柳林面前。它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三万年没有这样走过路了,但它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主上,神国重建,非同小可。”
柳林看着它。
冯戈培说:
“第一,神国在您体内。”
“重建的过程,就是重铸您力量源泉的过程。”
“这期间,您的神力会剧烈波动。”
“可能恢复到五成。”
“也可能跌回一成。”
它顿了顿。
“甚至可能——”
柳林说:
“可能怎样。”
冯戈培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它看了一眼苏慕云,看了一眼渊渟,看了一眼阿苔,看了一眼红药,看了一眼阿留和阿等。
然后它说:
“可能撑不住。”
“世界崩塌。”
“您和神国一起——”
它没有说下去。
柳林替它说:
“一起死。”
冯戈培没有说话。
但它的沉默就是答案。
苏慕云的战矛轻轻颤了一下。矛尖点地,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颤音。那颤音很细,细到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苔按在刀柄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恢复。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话。
红药把酒壶放下。那动作很轻,但酒壶落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那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阿留和阿等同时站起来。阿留挡在柳林面前,阿等挡在阿留面前。两个一般高的孩子,一个穿着旧袄,一个穿着新棉袄,都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冯戈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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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留说:
“不许你说柳叔会死。”
阿等说:
“柳叔不会死。”
冯戈培看着这两个孩子。
看着它们绷得紧紧的小脸。
看着它们攥紧的拳头。
看着它们眼眶里那点红。
它没有说话。
但它跪了下去。
跪在两个孩子面前。
“老臣失言。”
柳林看着冯戈培。
看着这个三万年卜了一卦、刻了三千六百个名字、布了无数道防线的首席谋士。
此刻跪在两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前。
他说:
“起来吧。”
冯戈培没有动。
柳林说:
“你说得对。”
“可能撑不住。”
“可能死。”
他顿了顿。
“但可能。”
“不是一定。”
冯戈培抬起头。
柳林看着它。
“我撑了三万年。”
“从神国穹顶撑到域外之地。”
“从域外之地撑到灯城。”
“从一无所有撑到现在。”
“三万年。”
“我没有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擦了多少只碗。
“这一次。”
“也不会。”
冯戈培沉默。
很久很久。
它站起来。
把刻刀从袖中抽出来。
握在掌心。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老臣守着。”
“外面的事。”
“老臣来扛。”
柳林点了点头。
他看着苏慕云。
苏慕云握着战矛。
“臣也在。”
他看着阿苔。
阿苔按着刀柄。
“我也在。”
他看着红药。
红药握着酒壶。
“我也在。”
他看着渊渟。
渊渟握着引魂杖。
“臣也在。”
他看着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同时亮起。
十二道银白微光同时闪烁。
鬼一说:
“鬼部也在。”
他看着阿留和阿等。
两个孩子同时挺起胸膛。
阿留说:
“我也在。”
阿等说:
“我也在。”
柳林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愿意跟他一起撑的人。
很久很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眉心的皱纹松开了一线。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阿留说:
“柳叔笑了。”
阿等说:
“柳叔笑了。”
红药把酒壶举起来。
对着窗外的灯火。
壶里的白开水清澈透明。
映着那盏暖黄的灯。
“去吧。”
她说。
“外面的事。”
“我们来扛。”
柳林转过身。
面对着窗台上那株枯树苗。
面对着鬼族十二将围成的那个圈。
面对着那根又往下扎深了一寸的根须。
面对着那颗正在慢慢发芽的露珠。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沉入那片新生的世界。
沉入那座山脉。
沉入那棵枯树桩。
沉入那颗露珠。
沉入——
神国。
柳林睁开眼睛的时候,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
天是灰的。不是灯城那种铅灰,是更深的、像把三万年所有的时光都熬成灰的那种灰。
地是硬的。干裂的,龟裂成无数块,每一块裂缝里都长着几株枯萎的草。那些草早已死了,但它们的根还扎在土里,扎得很深。
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很大。山脉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脚下有一片海。不是蓝色的海,是血色的海。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那片灰。
山腰上有一棵树。很大。树冠遮天蔽日,树枝上挂满了果实。那些果实不是普通的果实,每一颗果实里都住着一个等族的魂魄。它们在里面沉睡,等着下一次轮回,等着再活一次。
树下有一座小小的村庄。是等族建的。那些从亡魂变过来的等族,在那里建村庄、建城镇、建城市。它们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繁衍,在那里等着。
柳林站在山脚下。
他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
看着这片正在慢慢苏醒的世界。
他开口。
“三万年前。”
“这里是神国穹顶。”
“我站在这里。”
“俯瞰九十九界。”
“兆亿生灵匍匐在我脚下。”
他顿了顿。
“现在。”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从山那边吹来的风。
冷的风。
但风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荒芜的味道。
是——
新生的味道。
柳林向那座山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脚下的土地在他踩上去的时候,会轻轻颤一下。不是害怕那种颤,是认出那种颤。像一条流浪了三万年的狗,终于等到有人蹲下身,伸出手,说: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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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山脚下。
站在那棵大树面前。
树很大。
树干要十几个人合抱才能抱过来。
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得像老者的皮肤。
树枝上挂满了果实。
那些果实是透明的。
能看见里面沉睡的魂魄。
柳林伸出手。
轻轻触碰最近的那颗果实。
果实在他指尖触到的瞬间。
轻轻颤了一下。
里面的魂魄睁开眼睛。
用那双刚刚长出来的、还不太会聚焦的眼睛。
看着他。
柳林说:
“你叫什么名字。”
魂魄没有说话。
但它笑了。
那笑容很小。
但它笑了。
柳林把指尖收回来。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血海边。
海是血色的。
但那些血色不是鲜血那种红。
是另一种。
更深。
更沉。
像把三万年所有战死的魂魄。
全部浓缩成一滴一滴的泪。
洒在这片海里。
柳林站在海边。
看着海面。
海面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
有三万年没有流过的泪。
柳林蹲下身。
把手探进海水里。
水是冷的。
比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更冷。
比无尽荒野的灰更冷。
比倒悬村里那些骸骨的执念更冷。
但他的手探进去的刹那。
他感知到了。
海底有东西。
在动。
不是鱼那种动。
是另一种。
像无数沉睡的魂魄。
在同一瞬间。
同时睁开眼睛。
柳林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身。
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腰。
站在那棵大树下面。
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
不是刀刻的。
是指刻的。
有人用手指在树干上刻了一行字。
字迹很深。
深到三万年也没有磨平。
柳林凑近了看。
那行字是——
父神。
我们在这里等您。
柳林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刻痕。
划过那个“父”字。
划过那个“神”字。
划过那个“等”字。
他的指尖触到刻痕的刹那。
整棵树轻轻颤了一下。
树枝上的所有果实。
同时亮了起来。
那些沉睡的魂魄。
同时睁开眼睛。
同时看着他。
用那些刚刚长出来的、还不太会聚焦的、但充满期待的眼睛。
柳林站在树下。
被那些目光包围着。
被那些等了三万年的目光包围着。
很久很久。
他说:
“我来了。”
树轻轻颤了一下。
那些果实里的魂魄。
同时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它照亮了这片灰暗的天空。
柳林闭上眼睛。
他开始。
天是第一个出现的。
不是灯城那种铅灰。
是真正的、淡蓝色的、像洗过一万遍的天。
那天从他眉心升起。
升起三千里。
升起三万里。
升到看不见的高度。
那天上有云。
云是白的。
不是无尽荒野那种灰白。
是真正的、像棉花一样的白。
云在天上飘。
慢慢地飘。
像在散步。
地是第二个出现的。
不是干裂的龟裂的地。
是真正的、湿润的、像刚下过雨的地。
那地从他脚下蔓延开去。
蔓延三千里。
蔓延三万里。
蔓延到看不见的远方。
地上有草。
草是绿的。
不是枯萎的那种黄绿。
是真正的、嫩绿的、像刚发芽的那种绿。
草在地上长。
慢慢地长。
像在呼吸。
山是第三个出现的。
不是那座沉睡的巨龙一样的山。
是真正的、巍峨的、像能撑起天空的山。
那山从地上升起。
升起三千丈。
升起三万丈。
升到与天平齐。
山上有树。
树是青的。
不是干枯的那种灰褐。
是真正的、青翠的、像活了三万年还在活的那种青。
树在山上长。
慢慢地长。
像在等待。
海是第四个出现的。
不是血色的海。
是真正的、蓝色的、像把天空倒扣在地上的海。
那海从山脚下蔓延开去。
蔓延三千里。
蔓延三万里。
蔓延到与天相接。
海里有鱼。
鱼是银的。
不是死的那种灰白。
是真正的、银光闪闪的、像会发光的鱼。
鱼在海里游。
慢慢地游。
像在寻找什么。
柳林睁开眼睛。
他站在山巅。
俯瞰这片新生的世界。
天有了。
地有了。
山有了。
海有了。
树有了。
草有了。
鱼有了。
但还缺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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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抬起头。
望着那片淡蓝色的天空。
望着那些白色的云。
他说:
“还缺人。”
天空没有回答。
但那些云开始动了。
不是飘那种动。
是聚。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云。
聚在柳林头顶。
聚成一团巨大的、像山一样的云团。
云团翻滚。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柳林看着这团云。
看着它在天上翻滚。
看着它越来越大。
看着它越来越亮。
看着它——
裂开。
云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光。
不是幽绿。
不是淡金。
不是血红。
是另一种。
像把所有新生的喜悦。
浓缩成一道光。
洒下来。
光落在山巅。
落在柳林面前。
光里有人影。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不。
不是一群人。
是一个种族。
它们从光里走出来。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万个。
密密麻麻。
站在柳林面前。
它们是人。
真正的人。
有眼睛。
有鼻子。
有嘴。
有手。
有脚。
有皮肤。
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微微泛红的、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的颜色。
眼睛是漆黑的。
和阿留一样的那种漆黑。
和阿等一样的那种漆黑。
和柳林自己一样的那种漆黑。
它们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它们。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
是一个男人。
很高。
很瘦。
但瘦得很结实。
他的脸上没有皱纹。
年轻的。
二十出头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和阿留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活了三万年才能沉淀出来的东西。
他跪下去。
跪在柳林面前。
额头抵在地上。
“父神。”
身后那成千上万的人。
同时跪下去。
额头抵在地上。
“父神。”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从云里生出来的人。
看着这些叫他父神的人。
他说:
“你们是什么。”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抬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和阿留一模一样的眼睛。
看着柳林。
“我们是您创造的人。”
柳林说:
“我没有创造你们。”
男人说:
“您创造了天。”
“创造了地。”
“创造了山。”
“创造了海。”
“天有了。”
“地有了。”
“山有了。”
“海有了。”
“就会有人。”
“这是世界的规则。”
“不是您选的。”
“但您让这一切发生。”
柳林沉默。
男人说:
“我们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批人。”
“是这个世界最原始的人。”
“是——”
他顿了顿。
“先天人族。”
柳林念着这四个字。
“先天人族。”
男人说:
“是。”
柳林说: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说:
“我们没有名字。”
“等父神赐名。”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云里生出来的人。
看着他那双漆黑的、和阿留一模一样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没有皱纹的脸。
看着他那双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膝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云生。”
“云里生出来的。”
男人——云生,念着这个名字。
“云生……”
“云生……”
他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眼里。
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泪。
是比泪更浓稠的、像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名字的那种——
执念。
终于化开了。
他说:
“云生领命。”
柳林看着云生身后那成千上万的先天人族。
他说:
“你们的名字。”
“慢慢取。”
“不急。”
“这个世界。”
“刚刚开始。”
“你们有足够的时间。”
云生说:
“父神。”
柳林说:
“嗯。”
云生说:
“我们能做什么。”
柳林说:
“活着。”
“繁衍。”
“建设。”
“把这个世界。”
“建起来。”
云生沉默。
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地上。
“先天人族。”
“领命。”
先天人族出现之后,神国的建设开始了。
不是柳林一个人建那种建。
是大家一起建。
云生带着先天人族,在山脚下建起了第一座城池。不是那种简陋的土坯房,是真正的、用山石垒成的、能住几千人的大城。他们给这座城取名叫“云城”,纪念他们出生的那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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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族也从血海边的村庄里走出来,和先天人族一起建。它们教先天人族怎么种地,怎么养鱼,怎么用山上的树盖房子。先天人族的年轻人学得很快,一个月就能自己盖房子,两个月就能自己种地,三个月就能自己养鱼。
血海部的战士守在血海边。它们不参与建设,它们只负责一件事——守护。守护这片新生的土地,守护这些新生的种族,守护这座正在慢慢成型的神国。
噬魂部的战士守在云城外。它们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下面涌动的血海;它们的眼睛是纯黑的,但那黑色里多了无数细小的、游动的光点——那是它们曾经吞噬过的魂魄,现在成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它们站在城外,一动不动,像三千尊雕塑。
征服部的战士守在神国边境。渊壑站在最前面,触手垂到脚踝,横瞳望着远处那片尚未开辟的荒原。它的眉心神石里,有一缕柳林的神魂在缓缓流转。那是它们向神国效忠的印记,也是它们和神国之间的纽带。
沉舟军守在神国入口。旗手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面旗。旗面上那个“舟”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它身后,三千六百名沉舟军战士站成三万年前那场决战前的阵型。先锋在最前面,中军在中间,后军在最后。它们不动,不说话,只是站着。但所有从它们身边经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
柳林站在山巅。
俯瞰着这片正在热火朝天建设的世界。
云城。
血海。
山脉。
边境。
入口。
每一处都有人在动。
每一处都有声音。
锤打的声音。
锯木的声音。
夯土的声音。
吆喝的声音。
笑的声音。
活的声音。
三万年前。
神国穹顶。
他站在这里。
俯瞰九十九界。
兆亿生灵匍匐在他脚下。
那时候也热闹。
但那热闹是臣服的热闹。
是跪着的热闹。
是不敢出声的热闹。
现在也热闹。
但这热闹是活的热闹。
是站着的热闹。
是想笑就笑的热闹。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很轻。
但站在他身后的云生看见了。
云生说:
“父神。”
柳林说:
“嗯。”
云生说:
“您笑了。”
柳林没有说话。
云生说:
“您笑的时候。”
“像春天。”
柳林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上布满旧伤。
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还在。
但他的手现在很稳。
很暖。
像春天的风。
神国的建设,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柳林在山巅站了七天。
七天里,他看着云城从地基长成城墙,从城墙长成房屋,从房屋长成一座真正的城。
他看着血海边的村庄变成城镇,从城镇变成城市,从城市变成和云城一样的大城。
他看着先天人族和等族通婚,生下了第一批混血的孩子。那些孩子既有先天人族的灵性,又有等族的韧性。他们刚出生就会笑,笑得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他看着那些孩子长大,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父神”。
他看着这片世界,从荒芜变成繁华,从死寂变成热闹,从三万年的等待变成三万年的新生。
第七天夜里。
柳林站在山巅。
望着山下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不是灯城那种暖黄。
是另一种。
更亮。
更暖。
更像家。
云生站在他身后。
云生说:
“父神。”
柳林说:
“嗯。”
云生说:
“您的神力恢复了多少。”
柳林沉默。
他感知着体内那股正在慢慢充盈的力量。
那力量从山巅涌来。
从云城涌来。
从血海涌来。
从每一个叫他父神的人心里涌来。
他说:
“四成。”
云生说:
“够了吗。”
柳林说:
“够了。”
云生说:
“那您要出去了吗。”
柳林看着他。
云生的眼睛和阿留一模一样。
漆黑的。
洗净黑豆一样的。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期待的光。
是舍不得的光。
柳林说:
“还要再等一等。”
云生说:
“等什么。”
柳林说:
“等神国完全成型。”
“等你们能自己撑起来。”
“等——”
他顿了顿。
“等我回来的时候。”
“不用再走。”
云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下去。
额头抵在地上。
“先天人族。”
“等父神回来。”
柳林把手按在他头顶。
云生的发顶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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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灯城那些孩子一样软。
柳林说:
“会的。”
神国建成的消息,是渊渟第一个感知到的。
那天她正坐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芒忽然亮了十倍,亮到刺眼。
鬼族十二将同时站起来。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鬼一说:
“母上。”
渊渟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
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那颤动从根须传到树干。
从树干传到树枝。
从树枝传到——
每一根枝条的顶端。
那里。
有什么东西正在冒出来。
极细极细的。
嫩绿色的。
芽。
鬼一跪下去。
鬼二跪下去。
鬼三。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十二只鬼。
十二双银白眼瞳。
同时跪在窗台边。
看着那根正在发芽的枯树苗。
看着那些嫩绿色的、像刚出生的小草一样的芽。
鬼一说:
“活了。”
渊渟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引魂杖的手。
在微微颤抖。
神国建成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
不是世界崩塌那种崩塌。
是秩序崩塌。
灯城是域外唯一富庶的地方。
诸天万族的流亡者、逃犯、亡命徒都往这里挤。
有人挤进来。
就有人被挤出去。
被挤出去的那些人,不甘心。
它们纠集起来。
打回来。
抢地盘。
抢资源。
抢生意。
柳林在的时候,没有人敢动。
血海部。
噬魂部。
征服部。
沉舟军。
随便一个名字拿出来,都能让那些亡命徒腿软。
但柳林闭关了。
柳林闭关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也许是某个被血海部赶跑的亡命徒传的。
也许是某个不怀好意的商人传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人传,只是那些亡命徒自己猜的。
总之。
消息传开之后。
那些蛰伏了许久的势力。
开始动了。
第一个动手的,是一个叫“黑渊”的组织。
黑渊不是灯城的势力。
是从诸天万界流窜过来的。
据说它们的首领是一只活了十万年的老怪物。
据说它们有三万战士。
据说它们曾经屠过好几个小世界。
据说——
没有人知道这些“据说”是真是假。
但有一点是真的。
它们来了。
三万战士。
把灯城围了三圈。
从矿区边缘到暗河源头。
从土坡下的地道入口到地底三十丈深处的蚯行族聚居地。
到处都是黑渊的人。
黑压压的。
像一群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蚂蚁。
苏慕云第一个迎上去。
她握着战矛。
站在矿区边缘。
身后是血海部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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