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文学网86wenxue.com

灯城的平静,碎于一个没有黎明的清晨。

那天阿苔照例在卯时三刻推开酒馆后门。

她要去井边打水。

但她推开门之后,就没有再迈出一步。

柳林正在柜台后面擦碗。

他听见阿苔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三息。

三十息。

他没有听见她回来。

他放下碗。

走到后门边。

阿苔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柳林走到她身边。

他看见了。

门外没有井。

没有那条通往井口的小路。

没有矿区边缘那棵被霜翼接了三截的枯树苗。

没有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天。

没有地。

只有雾。

白的雾。

不是无尽荒野那种灰。

不是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那种黑。

是白。

纯粹的、浓稠的、像把三万年所有的亡魂全部碾碎成粉末、洒进这片天地之间的——

白。

那白不是静止的。

它在流动。

很慢。

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在雾中蜿蜒。

流向不知名的地方。

那白也不是空的。

雾里有人。

不。

不是人。

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柳林看见第一道身影。

距离酒馆后门不到三丈。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破碎的嫁衣。

嫁衣是红的。

被血染透之后又干涸成褐色的红。

她的脸朝向酒馆。

但柳林看不见她的脸。

因为她的脸只剩一半。

右半边完好。

左半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去。

露出下面森白的颧骨。

和颧骨后空洞洞的、早已干涸的眼眶。

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凝固在最惨烈瞬间的雕像。

但她不是雕像。

因为她在动。

不是走。

是飘。

她的脚离地三寸。

嫁衣的下摆在雾中轻轻摇曳。

像溺水者的头发。

她飘向酒馆后门。

飘了三尺。

停下。

又飘回去。

飘回原来的位置。

停下。

再飘过来。

三尺。

停下。

再回去。

像一个永远被困在三尺距离内的囚徒。

阿苔按上刀柄。

她的刀一直挂在腰间。

从来没有离过身。

柳林按住她的手。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别动。”

阿苔说:

“那是什么。”

柳林说:

“不知道。”

阿苔说:

“她一直在那里。”

柳林说:

“我知道。”

阿苔说:

“她想进来。”

柳林说:

“进不来。”

阿苔说:

“你怎么知道。”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穿嫁衣的女人。

看着她在三丈距离内来来回回地飘。

像一盏永远无法靠岸的渡船。

像一只永远无法归巢的孤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他还是第一世的时候。

久到他还没有轮回。

久到他还在那个叫“大晋”的王朝里。

那年冬天。

北方极寒之地。

他也是这样站在一座被围困的城池边缘。

望着城外的白雾。

望着雾里那些永远走不出来的亡魂。

那时候他不懂这雾是什么。

他只知道雾里有敌人。

打不完的敌人。

杀不尽的敌人。

后来他稀里糊涂地赢了。

大晋王朝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始终没有搞明白那场仗是怎么赢的。

也没有搞明白那白雾究竟是什么。

三万年过去了。

他以为那些记忆早就被轮回碾碎。

被神国穹顶的琉璃圣火烘干。

被天魔裂空爪撕成碎片。

洒在诸天万界的虚空里。

现在他站在灯城这间破酒馆的后门边。

看着雾里那个穿嫁衣的女人。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像溺水者浮出水面。

一口一口喘着气。

涌上来。

柳林闭上眼睛。

三息。

他睁开眼。

他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柳林说: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阿苔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进酒馆。

柳林独自站在后门边。

望着那片白。

望着雾里那些越来越多的身影。

不只是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了。

她身后又多了几个。

一个男人。

穿着铠甲的残片。

胸口洞开。

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贯穿。

他站在那个女人身后三丈。

一动不动。

但他的头在转。

从左到右。

从右到左。

很慢。

像一台生锈的机关。

一个孩子。

七八岁。

穿着破旧的棉袄。

袄上全是泥。

他的脸是完好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只是眼睛是空的。

不是失明那种空。

是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团雾。

和雾外那片永恒的白。

一个老人。

佝偻着背。

手里握着一根拐杖。

拐杖比他人都高。

他站在那里。

背对着酒馆。

望着雾的更深处。

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不敢回头。

鳞族。

羽族。

石族。

铁旗帮的人族。

织丝族的银白身影。

穴居獾小小的、灰扑扑的轮廓。

蚯行族细长的、淡红色的柔软身体。

还有更多柳林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有的长着三只眼睛。

有的浑身覆满青黑色的鳞甲。

有的没有四肢。

只有一团蠕动的、触须般的东西。

它们在雾里。

密密麻麻。

从三丈延伸到三十丈。

从三十丈延伸到三百丈。

延伸到柳林看不见的更深处。

它们都在动。

有的在飘。

有的在走。

有的在爬。

有的在蠕动。

有的在原地打转。

有的来来回回。

有的朝着酒馆的方向。

飘三尺。

退回去。

飘三尺。

退回去。

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

永远无法靠岸。

柳林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那些空荡荡的眼眶。

那些只剩下半张的脸。

那些转来转去的头颅。

那些背对着他的佝偻背影。

它们都在看他。

柳林知道它们在看他。

不是因为目光。

它们没有目光。

是因为它们的动作停了。

在他看向它们的那一瞬间。

所有雾里的亡魂。

全部停住了。

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不再飘来飘去。

那个穿铠甲的男人不再转动头颅。

那个孩子不再空望着前方。

那个老人不再背对着他。

它们全部转向他。

全部用那些空荡荡的眼眶。

那些只剩一半的脸。

那些转过来的后背。

“看着”他。

柳林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亡魂们也没有动。

它们只是“看着”他。

像在等一个答案。

像在确认一个身份。

像在问他:

你认得我们吗。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与雾里那无数道没有目光的目光对视。

阿苔带着人回来了。

苏慕云握着战矛。

冯戈培握着刻刀。

渊渟握着引魂杖。

鬼族十二将跟在身后。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她们站在柳林身后。

看着那片白雾。

看着雾里那些亡魂。

苏慕云的矛尖微微抬起。

她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那是——”

柳林说:

“是死了的人。”

苏慕云沉默。

冯戈培说:

“不只是死了的人。”

它握着刻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死了很久的人。”

“死在各种地方的人。”

“死在各种时候的人。”

它顿了顿。

“它们怎么来的。”

柳林说:

“不知道。”

冯戈培说:

“它们想干什么。”

柳林说:

“不知道。”

冯戈培说:

“那臣去查。”

柳林说:

“不急。”

冯戈培看着他。

柳林说:

“先看。”

冯戈培说:

“看什么。”

柳林说:

“看它们会不会动。”

它们没有动。

从卯时三刻到辰时。

从辰时到巳时。

从巳时到午时。

那些亡魂一直站在那里。

“看着”柳林。

没有动。

午时三刻。

瘦子从酒馆里探出脑袋。

“柳、柳大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

“前面街上也有雾——”

柳林转身。

走进酒馆。

穿过大堂。

推开前门。

门外的景象和后门一模一样。

白雾。

亡魂。

密密麻麻。

从门槛边延伸到街口。

从街口延伸到更远处。

那些亡魂也“看着”他。

鳞族的。

羽族的。

石族的。

人族的。

织丝族的。

穴居獾的。

蚯行族的。

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它们在雾里。

在他面前三尺。

也在他看不见的更深处。

它们都“看着”他。

一动不动。

柳林站在门槛边。

他看着最近的那只亡魂。

那是一只鳞族。

很老了。

鳞片从青黑褪成灰白。

边缘泛着那种风化了三百年的枯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它的胸口洞开。

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贯穿。

柳林认得这种伤。

那是骨鳞叛出鳞族那天晚上。

鳞族族长追了他三十里。

在暗河边上追上他。

一刀刺穿他的左腿。

把他钉在地上。

那一刀没有杀死骨鳞。

但杀死了另一个鳞族。

追兵里最年轻的那个。

骨鳞的副手。

它追得最紧。

挡在骨鳞面前。

替它挨了那一刀。

柳林看着这只亡魂。

看着它胸口那道贯穿伤。

看着它灰白的、风化了三百年的鳞片。

看着它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他忽然开口。

“你叫鳞追。”

亡魂没有动。

柳林说:

“骨鳞的副手。”

“跟了它八十年。”

“叛出鳞族那天晚上。”

“你挡在骨鳞面前。”

“替它挨了那一刀。”

“你死的时候。”

“骨鳞跪在你面前。”

“把你葬在暗河边。”

“每年夜里去给你上坟。”

“种了一棵树。”

“浇了三百年水。”

“树没有活。”

“但它还在浇。”

鳞追的亡魂。

那双空荡荡的眼眶里。

忽然涌出一点极细极细的、灰白色的雾。

不是泪。

是它死后三百年来。

第一次有人叫它的名字。

柳林看着那点雾。

他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

鳞追没有回答。

它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

柳林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应。

他换了一个问题。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次。

所有亡魂都动了。

不是飘。

不是走。

是同一瞬间。

全部跪了下去。

鳞追跪下去。

那个穿嫁衣的女人跪下去。

那个穿铠甲的男人跪下去。

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跪下去。

那个佝偻的老人跪下去。

鳞族跪下去。

羽族跪下去。

石族跪下去。

人族跪下去。

织丝族跪下去。

穴居獾跪下去。

蚯行族跪下去。

那些柳林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全部跪下去。

密密麻麻。

从门槛边延伸到街口。

从街口延伸到雾的更深处。

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它们跪着。

用那些空荡荡的眼眶。

“看着”柳林。

柳林站在门槛边。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

身前是无数跪着的亡魂。

雾从它们身侧流过。

白的。

浓稠的。

像把三万年所有死去的人。

全部送到他面前。

问他一件事。

柳林知道它们在问什么。

三万年前。

第一世轮回。

北方极寒之地。

他也是这样站在城头。

望着城外的白雾。

望着雾里那些永远走不出来的亡魂。

他问它们:

你们想要什么。

亡魂没有回答。

后来大晋王朝一夜之间消失。

他始终不知道那场仗是怎么赢的。

也不知道那些亡魂最后去了哪里。

现在。

三万年过去了。

他又一次站在白雾面前。

又一次被无数亡魂注视。

又一次被问到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柳林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睁开眼。

他说:

“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亡魂没有动。

他说:

“但我会查清楚。”

亡魂依然没有动。

他说:

“给我时间。”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最前面的鳞追。

那个死了三百年、被柳林叫出名字的鳞族。

缓缓站起来。

不是飘。

是站。

像活人那样站起来。

它站起来之后。

转过身。

朝雾深处走去。

走了三步。

停下。

回头。

用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看着”柳林。

柳林明白它的意思。

跟他走。

他迈出一步。

跨过门槛。

走进那片白雾。

身后。

阿苔按着刀柄。

跟上去。

苏慕云握着战矛。

跟上去。

冯戈培握着刻刀。

跟上去。

渊渟握着引魂杖。

跟上去。

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跟上去。

瘦子站在门口。

腿在发抖。

但他没有跑。

他回头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点了点头。

瘦子也跨过门槛。

走进雾里。

胖子最后一个出来。

他把灶膛里的火熄了。

把后门关好。

把那十七只碗看了一眼。

然后他也走进雾里。

走进那片白。

走进那些亡魂的注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进柳林身后那道沉默的队伍。

走进三万年没有解开的谜。

雾里的世界,和灯城不一样。

不是方向不一样。

是时间不一样。

柳林走了三百步。

身后的酒馆已经看不见了。

不是被雾遮住。

是被雾吞了。

他回头。

只看见一片白。

没有门。

没有窗。

没有归途酒馆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只有雾。

和雾里那些依然跪着的亡魂。

鳞追走在最前面。

它没有回头。

但它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在给后面的人带路。

柳林跟着它。

身后的人也跟着他。

走了不知道多久。

一盏茶。

一个时辰。

一天。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因为天始终是白的。

没有亮过。

也没有暗过。

只是白。

永恒的白。

像把时间本身也熬成了雾。

鳞追忽然停下。

它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前面。

那石头很普通。

方圆三尺。

表面布满裂纹。

裂纹里长着几株枯萎的草。

鳞追跪下去。

把额头抵在石头上。

很久很久。

柳林走到它身边。

他低头看着这块石头。

看着石头上的裂纹。

看着那些枯萎的草。

他忽然认出来了。

这不是石头。

这是墓碑。

一块没有刻字的墓碑。

柳林蹲下身。

他把手覆在墓碑上。

掌心触到石面的刹那。

他感知到了。

墓碑下埋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鳞族。

三百年前死的鳞族。

死在暗河边。

被骨鳞亲手埋葬的那个。

鳞追的。

鳞追跪在墓碑前。

那双空荡荡的眼眶里。

那点灰白色的雾越来越浓。

从眼眶溢出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

淌到墓碑上。

渗进那些裂纹里。

柳林说:

“这是你。”

鳞追没有回答。

但它跪着的姿势。

就是答案。

柳林看着这座无名墓碑。

看着墓碑上渗进去的、灰白色的雾。

他忽然明白这些亡魂在等什么了。

不是等他来救。

不是等他来超度。

是等他来——

认。

认它们的名字。

认它们死在哪里。

认它们被谁埋。

认它们还被人记着。

柳林站起来。

他看着鳞追。

他说:

“鳞追。”

“骨鳞的副手。”

“跟了它八十年。”

“替它死的那天晚上。”

“骨鳞把你葬在暗河边。”

“在你坟头种了一棵树。”

“浇了三百年水。”

“树没有活。”

“但它还在浇。”

“它每年夜里去给你上坟。”

“跪在你坟前。”

“不说话。”

“就是跪着。”

“跪半个时辰。”

“然后回去。”

“三百年。”

“一次没落过。”

鳞追的亡魂。

跪在墓碑前。

那双空荡荡的眼眶里。

那些灰白色的雾。

终于不再往外淌了。

它站起来。

转过身。

看着柳林。

那双眼眶里。

第一次有了东西。

不是眼睛。

是一点极淡极淡的、幽绿色的光。

那是鳞族死后三百年。

唯一留在世间的执念。

它张开嘴。

三百年没有说过话的喉咙。

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像风干三百年的枯叶被踩碎时的音节。

“谢……谢……”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鳞追的亡魂。

在他说出谢谢的那一刻。

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像雾被风吹散。

像三百年的执念。

终于可以放下。

鳞追消失之前。

看了柳林最后一眼。

那双幽绿的光里。

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然后它散了。

柳林站在原地。

看着那团雾消散的地方。

很久很久。

他转过身。

对渊渟说:

“你能收它们吗。”

渊渟握着引魂杖。

杖头魂珠银白的光。

在雾里照出一小片清明。

她说:

“能。”

柳林说:

“怎么收。”

渊渟说:

“引魂杖。”

“原本就是引渡亡魂的。”

“只是以前引的是活人的魂。”

“渡的是死人的路。”

她顿了顿。

“现在这些亡魂。”

“没有路。”

“没有归处。”

“它们在雾里游了三百年。”

“三千年。”

“三万年。”

“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知道要等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知道等。”

“等到今天。”

“等到主上来。”

“等到主上叫出它们的名字。”

柳林说:

“然后呢。”

渊渟说:

“然后——”

她把引魂杖举起来。

杖头魂珠的光芒。

照向最近的一只亡魂。

那是一只羽族。

很老了。

羽毛从银白褪成灰白。

边缘枯槁。

像被火烤过。

它的翅膀断了一只。

另一只也残了。

只剩几根羽毛孤零零挂着。

它站在雾里。

“看着”柳林。

渊渟说:

“它们等的不是主上叫出名字。”

“它们等的是主上叫出名字之后。”

“愿意收留它们。”

柳林说:

“收留它们做什么。”

渊渟说:

“给它们一个归处。”

“不用再在雾里飘。”

“不用再等。”

“不用再——”

她顿了顿。

“不用再不知道自己是谁。”

柳林沉默。

他看着那只断翅的羽族。

看着它灰白的、枯槁的羽毛。

看着它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他忽然想起霜翼。

想起它说:

“主上,羽族生生世世愿为您效死。”

想起它用最后一丝风之本源飞了七丈。

想起它落地时腿软了一下。

但没有摔倒。

想起它每天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等天晴。

等了三千年。

柳林说:

“我能收留它们吗。”

渊渟说:

“能。”

柳林说:

“怎么收。”

渊渟说:

“用您的世界。”

柳林说:

“我的世界还在沉睡。”

渊渟说:

“那就唤醒它。”

柳林说:

“怎么唤醒。”

渊渟说:

“用它们。”

她指着那些亡魂。

“它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您愿意收留它们。”

“它们愿意进入您的世界。”

“成为您世界的一部分。”

“它们在您的世界里。”

“不用再飘。”

“不用再等。”

“不用再不知道自己是谁。”

“您的世界有它们。”

“就不只是沉睡的土。”

“沉睡的枯树桩。”

“沉睡的清海。”

“沉睡的肉山。”

“沉睡的荒原。”

“沉睡的镜坛。”

“您的世界有活的东西了。”

柳林看着她。

渊渟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你的引魂杖。”

“能引多少。”

渊渟说:

“能引多少。”

柳林说:

“那就引。”

渊渟点了点头。

她举起引魂杖。

杖头魂珠的光芒。

从银白变成淡金。

从淡金变成暖黄。

从暖黄变成——

像柳林魂魄的颜色。

她把引魂杖轻轻点在第一只亡魂的额头。

那只断翅的羽族。

在魂珠触碰的刹那。

浑身剧烈颤抖。

不是痛苦那种颤抖。

是认出。

是三万年在雾里游荡。

第一次有人碰它。

第一次有人问它愿不愿意。

第一次有人给它一个归处。

它张开嘴。

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的哑巴终于发出第一个音节时的——

呜咽。

那呜咽里没有痛苦。

只有放下。

它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像雾被风吹散。

像三万年不知归处的魂魄。

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它消失之前。

那双空荡荡的眼眶里。

涌出一点极细极细的、银白色的光。

那是它生前羽毛的颜色。

那是它三万年没有忘记的故乡。

它看着柳林。

用那点银白的光。

说:

“谢……谢……”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只羽族散了。

魂珠的光芒里。

多了一缕极细极细的、银白色的丝线。

渊渟把这缕丝线从魂珠上引下来。

轻轻绕在柳林指尖。

丝线触到柳林皮肤的刹那。

他感知到了。

它进入了他体内那方沉睡的大千世界。

落在归途族那棵枯树桩旁边。

化成一片极薄极薄的、银白色的羽毛。

羽毛轻轻贴在枯树桩新长出的那根嫩芽上。

嫩芽颤了一下。

又往上蹿了半寸。

柳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缕银白已经消失了。

但它没有消失。

它在他世界里。

在那棵正在长大的枯树桩旁边。

变成一片羽毛。

陪那根嫩芽。

一起等天亮。

柳林说:

“下一个。”

渊渟点了点头。

她走向第二只亡魂。

那是一只穴居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很小。

站起来不到柳林膝盖高。

灰褐色的短毛。

两只圆耳朵警惕地竖着。

但它死了很久了。

毛都褪成灰白。

耳朵也只剩一只。

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里。

它站在雾里。

黑豆似的小眼睛——不,那已经不是眼睛了。

是两团灰白的雾。

但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蹲下来和自己视线平齐的人族。

柳林说:

“你叫什么名字。”

穴居獾没有说话。

但它动了。

它用那双小小的、已经看不清形状的前爪。

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

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那是一小把干瘪的野果。

很小。

很干。

皱巴巴的。

和柳林怀里那颗阿灰送的野果一模一样。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这把野果。

很久很久。

他说:

“你是阿灰的爷爷。”

穴居獾没有回答。

但它捧着野果的手。

在微微发抖。

柳林说:

“阿灰在酒馆门口。”

“每天带着幼崽来喝水。”

“它说你告诉它。”

“草原上的风是绿的。”

它说它没见过草原。

但它见过酒馆的灯火。

它说酒馆的灯火是黄的。

像风干了很久很久的太阳。

穴居獾的亡魂。

那双灰白的雾状眼眶里。

涌出液体。

不是泪。

是比泪更浓的、沉淀了三万年的——

执念。

终于化开了。

它把那把野果往前递了递。

递到柳林面前。

柳林伸出手。

接过这把野果。

很小。

很干。

和阿灰送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把野果收进怀里。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两颗。

并排。

他说:

“我替你带给阿灰。”

穴居獾的亡魂。

那双雾状的眼眶里。

那点涌出来的东西。

慢慢收回去。

它笑了。

不是嘴角那种笑。

是整个身体都在轻轻颤抖。

像笑。

它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像雾被风吹散。

像三万年没有回家的魂魄。

终于可以闭上眼睛。

对自己说:

阿灰。

爷爷走了。

你要好好喝水。

好好活着。

它消失之前。

那双雾状的眼眶里。

最后看了柳林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话。

只有一句它三万年没有说出口的——

谢谢。

渊渟把第二缕丝线引下来。

绕在柳林指尖。

丝线进入他体内那方沉睡的世界。

落在归途族那棵枯树桩旁边。

化成一小片灰褐色的、软软的绒毛。

绒毛落在那片银白色的羽毛旁边。

挨得很近。

像爷爷和孙子。

像草原和灯火。

像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有人带它们回家。

柳林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缕绒毛和那片羽毛。

在他世界里。

在那棵正在长大的枯树桩旁边。

并排。

像两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他说:

“继续。”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渊渟一只一只引过去。

每一只亡魂。

在魂珠触碰额头的刹那。

都会剧烈颤抖。

都会发出那种沙哑的、破碎的呜咽。

都会在消失之前。

用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看着柳林。

说:

谢谢。

柳林没有说不用谢。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消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