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文学网86wenxue.com

这日子有平静的,就有不平静的,有大团圆,大欢喜的,就有不团圆,不欢喜的。

白天的柳林,是归途酒馆笑容可掬的柳掌柜。

他站在柜台后面擦碗。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阿苔在灶台边煮水。

苏慕云在洗菜。

红药在洗碗。

三双手。

六只碗。

一锅沸腾的白开水。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叔,今天擦多少只碗?”

柳林说:

“跟昨天一样。”

阿留说:

“昨天是三百七十二只。”

柳林说:

“那就三百七十二只。”

阿留点了点头。

他从柜台下面抱出一摞碗。

一只一只摆在柳林手边。

然后他继续蹲着。

看柳林擦碗。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客人来来往往。

独眼巨人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

点一碗白开水。

要烫的。

烫到舌尖发麻那种。

穴居獾阿灰带着全族幼崽坐在门口那一排倒扣的木盆上。

十一只。

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黑豆似的小眼睛亮晶晶的。

蚯行族族长摊在窗台上。

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等太阳。

老石族站在矿区边缘。

仰着头。

用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

望着这片正在变亮的天。

它说:

“快了。”

羽族霜翼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它把那只残存的右翼慢慢展开。

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它离地三尺。

三息。

它落下来。

但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主上。”

“我今天飞了三丈一尺。”

鬼族十二将围在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边。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守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

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鬼一蹲在窗台最左边。

它把手覆在陶盆边缘。

轻轻说:

“树啊。”

“你快快长。”

“长高了。”

“母上就可以在树荫下面渡魂了。”

渊渟坐在窗台上。

引魂杖杵在身边。

杖头魂珠银白的光。

照在陶盆上。

照在鬼一的手上。

照在那根正在往下扎根的根须上。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会的。”

“会长的。”

冯戈培蹲在矿区边缘。

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在地上划着防线的草稿。

划完了。

用脚抹平。

重新划。

它已经划了三十七天。

每一道防线都刻进心里。

但它还在划。

因为主上说:

“够了。”

它说:

“臣再确认一遍。”

柳林没有阻止它。

他只是每天黄昏的时候。

端一碗白开水过去。

放在冯戈培手边。

冯戈培就会停下刻刀。

捧起那碗水。

喝一口。

很烫。

烫得它舌尖发麻。

但它没有皱眉。

它一口一口喝完一整碗。

放下碗。

继续刻。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

很慢。

很稳。

像阿苔擦了三遍的碗。

像柳林擦了三百七十二遍的碗。

像阿留数了三百七十二遍的碗。

没有人觉得无聊。

没有人觉得漫长。

因为等了三万年的人。

终于不用再等了。

但夜晚不一样。

夜晚的柳林。

不是归途酒馆的柳掌柜。

是灯城地下势力的主人。

是让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全部低头的那个人。

是让旧日族征服派首领渊壑亲自护卫深入无尽荒野的那个人。

是让三千六百位神将等了三万年、只等他说一句“归队”的那个人。

是让青衣少年的魂魄碎成三千六百粒光点、封在锦囊里贴了三万年、终于凝成一枚暖黄晶石的那个人。

是让苏慕云藏在心里三万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他回答“我也爱你”的那个人。

是让阿苔等了十五年、等到他把那碗白开水喝完、说“我不会再让你等了”的那个人。

是让红药等了八十年、等到她不再数日子、说“他来我高兴他不来我也活着”的那个人。

是让阿留蹲在脚边、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仰着头、说“柳叔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最大的木匣”的那个人。

夜晚的柳林。

不发号施令。

不说话。

甚至不笑。

他只是坐在暗巢最深处的那间密室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石桌。

桌上铺着灯城地下势力的全部地图。

暗河。

矿区。

地底迷宫。

东区赌场。

西区矿仓。

北区织丝族的蚕房。

土坡下穴居獾的地道。

地底三十丈深处蚯行族的聚居地。

每一处都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每一个红点都是一股势力。

每一股势力都需要他来决定——

留。

还是不留。

杀。

还是不杀。

柳林坐在石桌前。

渊壑站在他身后。

触手垂落。

横瞳平静如深潭。

苏慕云站在他左侧。

战矛杵地。

银白轻甲在幽蓝骨油灯下泛着微光。

冯戈培站在他右侧。

袖中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被他握在掌心。

刀尖抵在石桌边缘。

点着一个红点。

冯戈培说:

“北区新来的一股势力。”

“蝎族余孽。”

“三个月前被主上打散的那批。”

“跑了七个。”

“现在又聚起来了。”

柳林说:

“多少人。”

冯戈培说:

“十七个。”

“领头的是蝎族帮主的儿子。”

“叫蝎烈。”

“十九岁。”

“很恨你。”

柳林没有说话。

冯戈培说:

“它们在北区边缘占了一个废弃矿洞。”

“收留了一批流浪的亡命徒。”

“准备报复。”

柳林说:

“怎么报复。”

冯戈培说:

“绑人。”

“绑织丝族的人。”

“因为它们知道。”

“织丝族是主上救的。”

“绑一个。”

“比杀一百个都有用。”

柳林沉默。

三息。

他说:

“蝎烈。”

冯戈培说:

“是。”

柳林说:

“他父亲是我杀的。”

冯戈培说:

“是。”

柳林说:

“他恨我。”

冯戈培说:

“是。”

柳林说:

“那就让他来。”

冯戈培说:

“主上的意思是——”

柳林说:

“今晚。”

“我去。”

苏慕云的战矛轻轻动了一下。

矛尖点地。

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颤音。

柳林看着她。

苏慕云说:

“主上。”

“臣跟您去。”

柳林说:

“不用。”

苏慕云说:

“臣——”

柳林打断她。

“苏慕云。”

苏慕云看着他。

柳林说:

“你是我先锋。”

“不是我的保镖。”

“这种事。”

“我一个人就够了。”

苏慕云没有说话。

但她把战矛握得更紧。

柳林站起身。

他走到石桌边。

拿起那张标满红点的地图。

看了一眼蝎烈所在的那个废弃矿洞的位置。

然后他把地图放下。

转身。

走出密室。

渊壑跟在他身后。

苏慕云也想跟。

冯戈培拦住她。

冯戈培说:

“主上说了。”

“不用。”

苏慕云说:

“可是——”

冯戈培说:

“苏慕云。”

“你是先锋。”

“先锋要听主上的命令。”

“不是听自己的心。”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把战矛收回。

杵在地上。

她说:

“我知道。”

“但我担心。”

冯戈培说:

“担心是应该的。”

“但担心完了。”

“还是要听命令。”

苏慕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石桌前。

望着柳林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没有动。

柳林一个人走进夜色。

灯城的灯火在他身后亮着。

暖黄的。

温柔的。

但他没有回头。

他往北区走。

穿过鳞族守着的暗河。

穿过羽族等晴天的矿区边缘。

穿过地底迷宫入口那棵被接了三截的枯树苗。

穿过铁旗帮总部那堆成山的矿石。

穿过穴居獾土坡下的地道入口。

穿过蚯行族聚居地那片荒芜的、永远等不到雨季的土地。

穿过织丝族蚕房那扇朝东的窗户。

他走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停下脚步。

废弃矿洞到了。

洞口很小。

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洞口两侧站着两个守卫。

不是蝎族。

是人族。

流亡者。

满脸横肉。

腰间挎着劣质的刀。

看见柳林。

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抽出刀。

“什么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两个守卫僵在原地。

刀还举着。

但他们动不了。

不是柳林动了什么手脚。

是他们自己动不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因为柳林走过的时候。

看了他们一眼。

只一眼。

他们就觉得自己的魂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很沉。

很重。

像一座山压在头顶。

他们连呼吸都停了。

三息后。

柳林走进矿洞。

那两个守卫才大口喘气。

刀从手里滑落。

砸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对视一眼。

从彼此眼中看见同一种表情。

恐惧。

矿洞很深。

柳林走了很久。

两侧石壁布满刀痕。

是那些亡命徒试刀留下的痕迹。

有的很深。

有的很浅。

深的能把整只手伸进去。

柳林没有看这些刀痕。

他只是往前走。

走到矿洞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中央燃着一堆篝火。

火光照亮十七张脸。

有蝎族。

有人族。

有柳林叫不出名字的混血种。

最靠近火堆的那张脸最年轻。

十九岁。

眉骨很高。

眼窝很深。

一双蝎族的竖瞳。

此刻死死盯着柳林。

它——他,蝎烈,蝎族帮主的独生子。

三个月前,他父亲死在柳林手里。

不是柳林亲手杀的。

是他父亲自己选的。

那天晚上,柳林站在他父亲面前。

问:

“你绑织丝族的人。”

“烫了她三下。”

“你认吗。”

他父亲说:

“认。”

柳林说:

“你儿子知道吗。”

他父亲说:

“知道。”

柳林说:

“他参与了?”

他父亲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没有。”

“但他想。”

“是我拦着。”

柳林说:

“为什么拦。”

他父亲说:

“因为他还小。”

“不该沾这种孽。”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说:

“你替他扛。”

他父亲说:

“是。”

柳林说:

“那你就扛。”

他转身。

走了。

他父亲站在原地。

没有追。

没有喊。

只是跪下去。

把头埋进膝盖里。

三天后。

他父亲死了。

不是柳林杀的。

是他自己。

他把那柄淬了毒的蝎尾刺进自己心口。

临死前让人传话给儿子:

“别报仇。”

“你报不了。”

蝎烈没有听。

他跑了。

带着六个同党。

在外面躲了三个月。

又聚了十一个人。

回到灯城。

准备报复。

现在。

柳林站在他面前。

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

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很长。

很暗。

像一座山。

蝎烈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

但他站着。

他看着柳林。

用那双蝎族的竖瞳。

他说:

“你杀了我父亲。”

柳林说:

“我没有杀他。”

蝎烈说:

“他是因你而死。”

柳林说:

“是。”

蝎烈说:

“那我该找你报仇。”

柳林说:

“应该。”

蝎烈说:

“那你来干什么。”

柳林说:

“来看看你。”

蝎烈说:

“看我?”

柳林说:

“看你有没有长进。”

蝎烈愣住了。

柳林说:

“你父亲临死前让人传话给你。”

“别报仇。”

“你报不了。”

“你听了吗。”

蝎烈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没有听。”

“你跑了。”

“躲了三个月。”

“聚了十七个人。”

“准备绑织丝族的人。”

他看着蝎烈。

“这就是你的长进?”

蝎烈的竖瞳剧烈收缩。

他的手按上腰间的蝎尾刺。

那刺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淬过毒。

见血封喉。

他握紧刺柄。

指节泛白。

他说:

“你瞧不起我。”

柳林说:

“是。”

蝎烈说:

“你觉得我报不了仇。”

柳林说:

“是。”

蝎烈说:

“那你为什么来。”

柳林说:

“因为你父亲临死前。”

“跪在我面前。”

“说了一句话。”

蝎烈说:

“什么话。”

柳林说:

“他说。”

“我儿子还小。”

“不懂事。”

“您大人大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