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平静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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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像灯城永远烧不完的骨油灯,一盏一盏,亮得很稳。
没有天魔。
没有旧日族的活船悬在头顶。
没有渊流派和妥协派的生死议会。
没有无尽荒野的灰。
没有地宫里那些刻了三万年的名字。
只有归途酒馆。
只有暖黄的灯火。
只有阿苔每天煮的白开水。
只有红药靠在门框边喝茶的侧影。
只有瘦子端着茶壶穿梭于桌间的吆喝。
只有胖子蹲在灶膛边添柴的背影。
只有阿留蹲在柳林脚边,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仰着头问:
“柳叔,今天擦多少只碗?”
柳林说:
“跟昨天一样。”
阿留说:
“昨天是三百七十二只。”
柳林说:
“那就三百七十二只。”
阿留点了点头。
他从柜台下面抱出一摞碗。
一只一只摆在柳林手边。
然后他蹲回柳林脚边。
看着柳林擦碗。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像把时间也擦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苏慕云每天清晨都会站在酒馆门口。
战矛杵地。
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望半个时辰。
然后她走进酒馆。
坐在靠窗的位置。
点一碗白开水。
不喝。
只是捧着。
阿苔把水端来的时候。
苏慕云会抬起头。
看着她。
说:
“谢谢。”
阿苔说:
“不谢。”
然后阿苔走回灶台边。
继续洗菜。
苏慕云继续捧着碗。
望着窗外。
半个时辰后。
她把凉透的水喝完。
放下碗。
起身。
走出酒馆。
继续去巡防。
冯戈培每天蹲在矿区边缘。
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在地上划着防线的草稿。
划完了。
用脚抹平。
重新划。
划了十七天。
终于划出一条它满意的防线。
它站起身。
腿有点麻。
它扶着刻刀。
站了一会儿。
然后它走回酒馆。
在柜台边站定。
对柳林说:
“主上。”
“防线布好了。”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三千六百道暗哨。”
“九重预警。”
“七条撤退路线。”
“三处死守据点。”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够不够。”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够了。”
冯戈培点了点头。
它走到靠窗的位置。
在苏慕云对面坐下。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它面前。
冯戈培低头看着这碗水。
很久很久。
它没有喝。
它只是把那双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
轻轻覆在碗沿。
感受那点烫手的温度。
三万年了。
它第一次不用布防。
渊渟每天坐在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引魂杖杵在陶盆旁边。
她望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
又往下扎深了三寸。
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不说话。
只是守着。
守了三万年。
守成习惯。
守成执念。
守成这副三万年没有移动过的姿势。
渊渟有时候会伸出手。
轻轻触碰树干。
指尖触到树皮的刹那。
那根根须就会轻轻颤一下。
像回应。
渊渟就会笑一下。
那笑容很轻。
她说:
“树啊。”
“你慢慢长。”
“我等着。”
鬼一蹲在窗台最左边。
它听见母上的话。
它把那双手空了三万年的手。
又往陶盆边缘挪了一寸。
鬼二。
鬼三。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十二双手。
围成一圈。
轻轻覆在陶盆边缘。
像十二只等了三万年的魂魄。
终于找到可以触摸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很慢。
很稳。
像阿苔擦了三遍的碗。
像柳林擦了三百七十二遍的碗。
像阿留数了三百七十二遍的碗。
没有人觉得无聊。
没有人觉得漫长。
因为等了三万年的人。
终于不用再等了。
苏慕云的变化,是从第十七天开始的。
那天她照例在酒馆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照例走进酒馆。
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苏慕云照例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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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捧着。
但这一次。
她没有望着窗外。
她望着阿苔。
阿苔正在灶台边洗菜。
她的手很稳。
一下。
一下。
把菜叶上的泥土洗得干干净净。
她的侧脸很平静。
眉眼淡淡的。
像一潭结了薄冰的秋水。
苏慕云看着这张侧脸。
看了很久。
阿苔感觉到她的目光。
她抬起头。
隔着满屋的嘈杂。
隔着瘦子端茶壶穿梭的背影。
隔着胖子添柴时灶膛里跳跃的火光。
隔着阿留蹲在柳林脚边数碗的小小身影。
她们的目光相遇。
阿苔说:
“怎么了。”
苏慕云说:
“没什么。”
她把目光收回去。
低头看着手里那碗白开水。
水已经凉了。
但她没有喝。
阿苔也没有追问。
她继续洗菜。
一下。
一下。
第十七天。
第十八天。
第十九天。
苏慕云每天都会看阿苔一会儿。
时间不长。
三息。
五息。
然后收回目光。
继续望着窗外。
阿苔不问。
也不躲。
她只是做她的事。
洗菜。
煮水。
端碗。
擦灶台。
好像苏慕云的目光只是窗外透进来的另一道天光。
可有。
可无。
第二十三天。
红药来了。
她靠在门框边。
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
壶里是白开水。
她喝了一口。
看着苏慕云。
苏慕云也看着她。
红药说:
“你看阿苔看了二十三天了。”
苏慕云没有说话。
红药说:
“看出什么了。”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她很稳。”
红药点了点头。
“是很稳。”
她说。
“我认识她一年多了。”
“没见过她慌过。”
苏慕云说:
“她是灯城本地人。”
红药说:
“不是。”
“她也是等过人的人。”
苏慕云看着她。
红药说:
“她等了十五年。”
“等的人没有回来。”
“但她没有走。”
“一直在这里。”
“守着这间酒馆。”
“守着那把残破的刀。”
“守着那个叫柳林的人。”
苏慕云沉默。
红药又喝了一口白开水。
她说:
“你也是等过人的人。”
苏慕云说:
“我等的是主上。”
红药说:
“一样。”
苏慕云说:
“不一样。”
红药看着她。
苏慕云说:
“我等他,是因为他是我的主上。”
“我等了三万年。”
“等他回来归队。”
“现在他回来了。”
“我归队了。”
“这就够了。”
红药说:
“真的够了吗。”
苏慕云没有说话。
红药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酒壶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一口。”
苏慕云低头看着这只酒壶。
壶很旧。
壶身布满细密的划痕。
壶嘴缺了一个小口。
但壶里是干净的。
白开水映着她的脸。
她接过来。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皱了皱眉。
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没那么烫了。
第三口。
她尝出了水的味道。
不是神国穹顶那些琼浆玉液的味道。
是另一种。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她喝完了一整壶。
把壶还给红药。
红药接过壶。
自己也喝了一口。
她说:
“那个人。”
苏慕云看着她。
红药说:
“我等他等了八十年。”
“他回来了。”
“只待了三个月。”
“又走了。”
苏慕云说:
“为什么。”
红药说:
“他说他还有事没办完。”
“办完就回来。”
她顿了顿。
“我等了他八十年。”
“不差再等几年。”
苏慕云没有说话。
红药说:
“你等了三万年。”
“等到了。”
“这是你的福气。”
“我要是你。”
“就不会再问够不够。”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你说得对。”
红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她把酒壶收进袖口。
转身。
靠在门框边。
继续喝茶。
苏慕云也收回目光。
继续望着窗外。
但她的手。
把那碗凉透的白开水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十五天。
阿苔洗菜的时候。
苏慕云走到灶台边。
阿苔没有抬头。
苏慕云站在她身后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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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我帮你。”
阿苔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她说:
“好。”
苏慕云走到她身边。
拿起另一把菜。
开始洗。
她的动作很慢。
三万年没有洗过菜。
第一遍水放多了。
第二遍菜叶搓烂了两片。
第三遍。
她慢慢找到节奏。
一下。
一下。
把泥土冲干净。
把枯叶摘掉。
把洗好的菜放在旁边的竹篮里。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洗好的菜也放进竹篮。
两只手。
一左一右。
菜叶在篮子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洗完一篮。
苏慕云说:
“还有什么。”
阿苔说:
“没有了。”
苏慕云点了点头。
她走回靠窗的位置。
坐下。
继续望着窗外。
阿苔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柄杵在桌边的战矛。
看着那双刚刚洗过菜的手。
她忽然说:
“苏慕云。”
苏慕云回头。
阿苔说:
“明天还来吗。”
苏慕云愣了一下。
她说:
“来。”
阿苔点了点头。
她继续擦灶台。
一下。
一下。
苏慕云收回目光。
嘴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很小。
但红药看见了。
红药靠在门框边。
喝了一口白开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个人刚走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
每天做一点小事。
做饭。
洗衣。
打扫屋子。
等天黑。
等天亮。
等人回来。
她等到了。
苏慕云也在等。
她等到了。
她们都一样。
红药把酒壶举起来。
对着窗外的天光。
壶里的白开水清澈透明。
像她们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的那颗心。
第二十七天。
苏慕云洗菜的时候。
阿苔忽然开口。
“你以前在神国做什么。”
苏慕云说:
“先锋将。”
阿苔说:
“打仗那种。”
苏慕云说:
“打仗那种。”
阿苔说:
“杀过人吗。”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杀过。”
阿苔说:
“多吗。”
苏慕云说:
“多到数不清。”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洗菜。
苏慕云等着。
等她说“那你是个坏人”或者“那你离我远一点”。
阿苔没有说。
她只是把洗好的菜放进竹篮。
说:
“那你在神国的时候。”
“也洗过菜吗。”
苏慕云愣了一下。
她说:
“没有。”
“神国有专门的人洗菜。”
阿苔说:
“那现在呢。”
苏慕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洗完菜的手。
手上沾着水珠。
指甲缝里还有一小片没冲干净的泥。
她说:
“现在洗了。”
阿苔点了点头。
她说:
“洗菜比打仗难吗。”
苏慕云想了想。
她说:
“难。”
“打仗只要杀就行。”
“洗菜要洗三遍。”
“不能烂。”
“不能剩泥。”
“不能把好叶子摘掉。”
她顿了顿。
“比打仗难多了。”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也很小。
但苏慕云看见了。
苏慕云忽然觉得。
洗菜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三十三天。
红药没有来。
苏慕云洗菜的时候。
忽然问阿苔:
“红药呢。”
阿苔说:
“回去了。”
苏慕云说:
“回哪里。”
阿苔说:
“她等的那个人。”
“前些天传信来。”
“说事情办完了。”
“让她回家。”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她会回来的。”
阿苔说:
“会。”
苏慕云说:
“她在这里有根。”
阿苔看着她。
苏慕云说:
“就像我一样。”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洗菜。
苏慕云也继续洗菜。
两只手。
一左一右。
菜叶在篮子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洗完之后。
苏慕云没有走回靠窗的位置。
她站在灶台边。
看着阿苔煮水。
阿苔往锅里倒水。
点火。
添柴。
水慢慢烧开。
咕嘟咕嘟冒着泡。
苏慕云说:
“这水煮给谁的。”
阿苔说:
“所有人的。”
苏慕云说:
“包括我吗。”
阿苔说:
“包括你。”
苏慕云沉默。
她看着那锅翻滚的白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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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阿苔从锅里舀出一碗。
放在她面前。
阿苔说:
“喝吧。”
苏慕云端起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她舌尖发麻。
但她没有皱眉。
她一口一口喝完一整碗。
把碗放下。
阿苔接过碗。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苏慕云的碗并排。
十三只碗。
并排。
苏慕云看着那只碗。
碗底刻着一个字。
慕。
她认得的。
三万年前,她封神将那天。
柳林亲手在这只碗底刻下这个字。
递给她。
说:
“苏慕云。”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先锋。”
“这只碗归你。”
“碗在,你在。”
三万年后。
她站在灯城这间破酒馆的灶台边。
看着这只碗。
碗还在。
她也在。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三万年了。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使劲眨了眨眼。
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阿苔看着她。
没有问怎么了。
只是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苏慕云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苏慕云说:
“主上他——”
她顿了顿。
“他对你很好。”
阿苔没有说话。
苏慕云说:
“我看得出来。”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
苏慕云说:
“他看你的眼神。”
“和在神国的时候不一样。”
阿苔终于开口。
“哪里不一样。”
苏慕云想了想。
她说:
“在神国的时候。”
“他看任何人都是神尊看臣子。”
“隔着很远。”
“你走不过去。”
“他也走不过来。”
她顿了顿。
“现在他看你。”
“不是神尊看臣子。”
“是柳林看阿苔。”
阿苔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我知道。”
苏慕云看着她。
阿苔说:
“我一直都知道。”
苏慕云没有说话。
阿苔说:
“但你呢。”
苏慕云愣了一下。
阿苔说:
“你看他的眼神。”
“也不一样。”
苏慕云沉默。
阿苔说:
“你等了他三万年。”
“不是为了归队。”
苏慕云没有说话。
阿苔说:
“你是为了——”
她没有说下去。
苏慕云替她说完。
“为了什么。”
阿苔看着她。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
平静得像那片干涸了十五年的河床。
她说:
“为了能再看见他。”
苏慕云没有说话。
阿苔说:
“我也是。”
苏慕云看着她。
阿苔说:
“我等他十五年。”
“不是等他回来娶我。”
“是等他回来。”
“让我能再看一眼。”
她顿了顿。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那你比我幸运。”
阿苔说:
“为什么。”
苏慕云说:
“你等了十五年。”
“我等了三万年。”
“你等到了。”
“我也等到了。”
“但我们等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阿苔说:
“是什么。”
苏慕云说:
“你等他回来。”
“等他活着。”
“等他还能在酒馆里擦碗。”
“等他还能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
“我等他回来。”
“等他归队。”
“等他还能做我的主上。”
“等他还需要我这个先锋。”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刚刚洗过菜的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她没有说下去。
阿苔替她说:
“算。”
苏慕云抬起头。
阿苔说:
“算爱。”
苏慕云愣住。
阿苔说:
“爱一个人。”
“不一定要在一起。”
“不一定要他娶你。”
“不一定要他只看你。”
她顿了顿。
“爱一个人。”
“就是愿意等他。”
“等他回来。”
“等他活着。”
“等他还能做他想做的事。”
“哪怕他不看你。”
“哪怕他不记得你。”
“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你在等他。”
她看着苏慕云。
“你等了他三万年。”
“你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苏慕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掌心那道三万年前被天魔裂空爪撕开的旧伤。
伤早就好了。
只留下一道淡白的印痕。
像她心里那道三万年的印痕。
阿苔说:
“苏慕云。”
苏慕云抬起头。
阿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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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躲。”
苏慕云说:
“我没有躲。”
阿苔说:
“你有。”
苏慕云沉默。
阿苔说:
“你每天坐靠窗的位置。”
“每天看窗外。”
“每天等主上从你面前经过。”
“每天他经过的时候。”
“你都不敢看他。”
她顿了顿。
“你以为我没看见吗。”
苏慕云没有说话。
阿苔说:
“红药也看见了。”
“瘦子也看见了。”
“胖子也看见了。”
“阿留也看见了。”
“连后院那棵枯树苗都看见了。”
苏慕云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很久很久。
没有抬起来。
阿苔没有催她。
她只是继续煮水。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窗外的天光从铅灰变成暗红。
又变回铅灰。
很久很久。
苏慕云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有哭。
她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她说:
“你说得对。”
“我是在等他。”
阿苔说:
“他知道吗。”
苏慕云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阿苔说:
“为什么不告诉他。”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因为他是主上。”
“我是先锋。”
“主上和先锋。”
“不该有别的东西。”
阿苔看着她。
苏慕云说:
“三万年前。”
“他在神国穹顶把那只碗递给我的时候。”
“他说,苏慕云,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先锋。”
“碗在,你在。”
“他说的‘在’。”
“是活着的意思。”
“不是别的意思。”
“我懂。”
“所以我等了三万年。”
“等他回来。”
“等他再说一次,苏慕云,归队。”
“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
“真的够了。”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灶台上那碗新煮的白开水端起来。
放在苏慕云手边。
苏慕云低头看着这碗水。
水很烫。
烫得碗沿都在微微颤抖。
她把这碗水捧起来。
贴在胸口。
让那点烫意渗进皮肤。
渗进那颗等了三万年的心。
她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苏慕云说:
“谢谢你。”
阿苔说:
“谢什么。”
苏慕云说:
“谢谢你没有赶我走。”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洗菜。
一下。
一下。
把菜叶上的泥土洗得干干净净。
苏慕云喝完那碗水。
放下碗。
站起身。
她走出酒馆。
站在门口。
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主上。”
“臣等了三万年。”
“够了。”
苏慕云以为自己说够了。
但心不这么想。
第四十天。
她照例在酒馆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照例走进酒馆。
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她照例没有喝。
只是捧着。
但这一次。
她没有望着窗外。
她望着柳林。
柳林正在柜台后面擦碗。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他低着头。
侧脸被灯火映成暖黄色。
眉心微微蹙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慕云看着这张侧脸。
看了很久很久。
三万年了。
她第一次这样看他。
不是先锋看主上。
是苏慕云看柳林。
她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微微垂着。
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发现他嘴角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纹路。
不是皱纹。
是笑太多留下的痕迹。
她发现他擦碗的时候。
右手比左手快一点。
因为右手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
会让他下意识放慢左手的动作。
她发现他擦完一只碗。
会先看一眼碗底。
看那只碗是谁的。
然后才摆上碗架。
苏慕云的碗在碗架第三层。
左边数第七只。
碗底刻着一个慕字。
柳林每次擦完她的碗。
都会多看一息。
就一息。
然后摆回去。
苏慕云以前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把目光收回来。
低头看着手里那碗凉透的水。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
三万年了。
她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脸。
脸还是三万年前那张脸。
神将不会老。
但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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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年前的眼神是锐的。
像出鞘三寸的刀。
现在的眼神是软的。
像被什么泡了很久。
很久。
她不知道是什么泡的。
但她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柳林站在地宫石台前。
说:
“苏慕云。”
“回来。”
那一刻。
她的心裂了一道缝。
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涌出来。
堵不住。
压不下。
她把这碗凉透的水喝完。
放下碗。
站起身。
走到柜台前面。
柳林抬起头。
看着她。
苏慕云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臣有一事想问。”
柳林说:
“问。”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您当年把那只碗给我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
“算了。”
“没什么。”
她转身。
走回靠窗的位置。
坐下。
继续望着窗外。
柳林看着她的背影。
他放下手里的碗。
走到她身边。
在她对面坐下。
苏慕云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窗外。
柳林说:
“苏慕云。”
苏慕云说:
“嗯。”
柳林说:
“你刚才想问什么。”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想问您当年有没有想过。”
“那只碗除了盛水。”
“还能盛别的。”
柳林说:
“盛什么。”
苏慕云说:
“盛——”
她没有说下去。
柳林等着。
等了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苏慕云始终没有说。
柳林说:
“苏慕云。”
苏慕云说:
“嗯。”
柳林说:
“你看着我。”
苏慕云转过头。
看着他。
她的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有哭。
她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她看着他。
柳林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柳林说:
“那只碗。”
“能盛水。”
“也能盛别的。”
他顿了顿。
“你想盛什么。”
苏慕云说:
“臣不敢说。”
柳林说:
“为什么。”
苏慕云说:
“因为臣是先锋。”
“您是主上。”
“先锋和主上。”
“不该有别的东西。”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三万年前。”
“我在神国穹顶把那只碗递给你的时候。”
“我说,苏慕云,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先锋。”
“碗在,你在。”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苏慕云摇了摇头。
柳林说:
“我在想。”
“这个姑娘真好看。”
苏慕云愣住了。
柳林说:
“穿着银白的轻甲。”
“握着刚铸好的战矛。”
“跪在我面前。”
“眼睛亮亮的。”
“像两盏灯。”
“我在想,这样的人,愿意跟着我。”
“是我的福气。”
苏慕云没有说话。
柳林说:
“后来你替我挡下那一爪。”
“倒在血泊里。”
“眼睛还睁着。”
“看着我说,主上,下辈子,我还给您当先锋。”
“我那时候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苏慕云摇了摇头。
柳林说:
“我在想。”
“下辈子太远了。”
“这辈子还没过完。”
他顿了顿。
“你还没过完。”
苏慕云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一抽一抽。
没有声音。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
等着。
很久很久。
苏慕云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三万年了。
第一次哭。
她把眼泪抹掉。
说:
“臣失态了。”
柳林说:
“没关系。”
苏慕云说:
“臣不该这样。”
柳林说:
“应该。”
苏慕云看着他。
柳林说:
“你是我的先锋。”
“也是苏慕云。”
“先锋可以哭。”
“苏慕云也可以。”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主上。”
“臣有一句话。”
“藏了三万年。”
柳林说:
“说。”
苏慕云说:
“臣爱您。”
柳林没有说话。
苏慕云说:
“不是先锋爱主上那种爱。”
“是苏慕云爱柳林那种爱。”
“臣知道不该说。”
“但藏了三万年。”
“藏不住了。”
她顿了顿。
“您不用回答。”
“臣说出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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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倒在血泊里还说“下辈子还给您当先锋”的女人。
三万年了。
她藏了这句话三万年。
今天终于说出来。
柳林说:
“苏慕云。”
苏慕云看着他。
柳林说:
“我不是主上。”
“我是柳林。”
“柳林回答你。”
他顿了顿。
“我也爱你。”
苏慕云愣住。
柳林说:
“不是主上爱先锋那种爱。”
“是柳林爱苏慕云那种爱。”
“三万年前就爱了。”
“一直没说。”
“因为你是先锋。”
“我是主上。”
“先锋和主上。”
“不该有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不是主上了。”
“神国碎了。”
“我是柳林。”
“灯城一个擦碗的掌柜。”
“你还要我吗。”
苏慕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扑过来。
抱住他。
抱得很紧。
很紧。
三万年了。
第一次抱他。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眼泪止不住地流。
打湿了他的衣襟。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
一下。
像安抚一只受了三万年委屈的野兽。
苏慕云说:
“臣要。”
“臣等了三万年。”
“就是要您这句话。”
柳林说:
“我给了。”
苏慕云说:
“够了吗。”
柳林说:
“够了吗?”
苏慕云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
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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