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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催马跟上阿斯楞,大声问,“阿哥,这马群没个准地方,咱们怎么找?”

阿斯楞指了指前方不远的宝力高,“有他在,不用操心。他在这片草场放了二十年羊,马群夏天爱在哪儿,冬天爱在哪儿,哪里水好,哪里草肥,他心里门清。这时候日头刚起来,马群应该在水源附近,

果然,又走了一阵,趟过一条齐马小腿深的、清澈见底的小河,眼前忽的出现一片地势略低的谷地,长满了茂盛的野苜蓿,紫色的花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甜丝丝的香气。

就在那片紫色的花海中央,或站或卧,或悠然踱步,或互相啃痒,散落着几十匹马儿。

这就是阿斯楞家的马群了。

毛色各异,有枣红,有雪白,有乌黑,有青灰,也有带斑点、条纹的。

有的在低头吃草,长长的马尾悠闲地摆动着;有的三五成群,互相摩挲着脖颈,几匹调皮的小马驹在母马身边跑来跳去,撒着欢儿,几匹高大的儿马在稍远的地方,警惕地昂着头,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和“妻妾”。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给每一匹马都描了一层金色的边框。

一切都那么安静,充满了自由与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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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楞勒住马,指了指马群,“今天要套的,是那匹。”他手指的,是一匹站在马群边缘的栗色儿马,肩高体健,四肢修长,脖颈的线条流畅优美,虽是蒙古马,可那品相,显得颇为神骏。

“有人想买了去做种马。不过得先套住,看看牙口,看看体型,才能定价。”

“怎么抓,就用这个套马杆,骑着马去套?”大小姐轻磕马腹,也凑了过来。

“嗯,”阿斯楞给解释道,“套马,不是随便什么马都能当杆子马。得是特别训练过的,聪明,稳当,能懂骑手势,能跟要套的马较劲。”

“套马杆也有讲究,长,韧,梢头是活扣。人借马力,杆借人力,讲究个配合。套的时候,看准了,一杆子出去,套脖子,不能套腿,也不能套死了,得留余地。套中了,杆子马会自己停住,或者横过来别住那马,这时候人得跳下去,抓住缰绳,跟马较劲,把它拉停,戴上笼头,才算成。”

他说得简单,可李乐和大小姐都明白,这里头每一环,都是功夫,是经验,更是胆量。

“你们就在这坡上看着,别下去,当心被马冲撞了。”阿斯楞叮嘱一句,和宝力高对了个眼神,两人拿起靠在马鞍旁长长的套马杆,那是用坚韧的沙柳杆做的,长达五六米,顶端系着皮绳编的活套。

宝力高吹了声悠长的口哨,打马朝着马群侧面跑去,手里挥舞着套马杆,嘴里发出“呜嗬,呜嗬”的驱赶声。马群微微骚动起来,几匹头马昂首嘶鸣,似乎在询问。宝力高继续吆喝着,从侧翼驱赶,马群开始慢慢移动,向一片更开阔平坦的草场聚集。

阿斯楞则一磕马腹,他那匹枣红马如箭般射出,却不是冲向马群,而是划了道弧线,绕到了马群另一侧,与宝力高形成夹击之势。他手里的套马杆平端着,杆梢的皮套垂着,随着马匹的奔跑微微晃动。

马群被两人渐渐赶得聚拢,有些不安地小跑起来。烟尘微微扬起。

就在这时,阿斯楞看准了那匹栗色儿马。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突然加速,想从马群边缘冲出去。

“嗬!”阿斯楞一声低喝,枣红马与他心意相通,瞬间加速,如一道红色闪电,斜刺里截向那匹栗色马。两匹马在草地上并驾齐驱,蹄声如雷,草屑纷飞。

李乐和大小姐在坡上看得心都提了起来。只见阿斯楞在疾驰的马背上,稳稳站起(蒙古鞍有高鞍桥,便于站立),身体微微前倾,五六米长的套马杆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杆梢的皮套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长了眼睛一样,越过数米的距离,精准地朝着栗色儿马高昂的脖颈套去!

那栗色马极为警觉,猛地一摆头,想躲开。可阿斯楞手腕一抖,皮套在空中微微一转,依旧朝着目标落下。就在套索即将落下的一刹那,栗色马再次加速前冲,套索擦着它的鬃毛掠过,落空了!

“可惜!”李乐忍不住低呼一声。

而随着栗色马长嘶一声,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整个马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奔腾起来。

数百只马蹄同时踏在草地上,那声音起初是沉闷的“隆隆”声,如同远方传来的闷雷,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震天动地的轰鸣。

被马蹄踏碎的草屑、泥土,被扬起的尘烟,在阳光里形成一道滚滚的黄龙,随着奔腾的马群,就要朝着草原深处席卷而去。

但阿斯楞丝毫不乱,枣红马再次加速,死死咬住栗色马。

宝力高也从另一侧兜过来,防止它逃窜。又一次并驰,阿斯楞再次挥杆,那皮套这次如同灵蛇出洞,“嗖”地飞出,不偏不倚,稳稳套在了栗色儿马的脖颈上。

套中的瞬间,阿斯愣双臂一较力,猛地往后一带,同时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那匹训练有素的枣红马立刻前腿蹬地,身体后坐,与套马杆形成一股合力。套索瞬间收紧!

栗色儿马被勒得猛地一顿,人立而起,发出愤怒的嘶鸣,前蹄在空中乱刨。它显然不肯就范,拼命挣扎,拖着套马杆和死死拽住杆尾的阿斯楞,在草地上疯狂地蹦跳、转圈,想甩脱脖颈上的束缚。

烟尘更大了。阿斯愣整个人几乎被拖得离开了马鞍,全靠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腰背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与那匹暴烈的儿马较着力。

套马杆被绷得笔直,发出“嘎吱”的呻吟声。

僵持了不过几秒钟,阿斯楞看准一个时机,他借着杆子马刹车的惯性,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单手在马鞍上一撑,整个人竟然从枣红马背上腾空而起,直接跳了下来!

“啊!”大小姐忍不住轻呼,捂住了嘴。

却见阿斯楞双脚刚一落地,他就被狂奔的栗色马拖着,在草地上滑行起来。

那匹马,四蹄翻腾,拖着身后那个死死拽住套马杆不肯松手的人,在草原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翻卷着草屑和泥土的痕迹。

但阿斯楞没有被拖倒。他的双脚虽然在地上滑行,但身体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他就像草原上一块最坚韧的磐石,任凭洪水般的冲击,也绝不松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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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在草地上犁出了深深的沟,套马杆在他手中绷得像要断掉,他的手臂、肩膀、腰背,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就是不松手,忽然腰背猛地发力,口中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嘿!”

那栗色儿马正发力前冲,被这突然从侧后方传来的一拽,重心顿时不稳,踉跄了几步。

阿斯楞趁机脚下发力,身体向后倾斜,几乎与地面成了四十五度角死死地拖住了狂躁的马匹。

这是一场纯粹力量与技巧的较量。一个身高两米多,体重两百多斤的壮汉,一匹体重接近千斤的暴躁的儿马,在草地上角力。

栗色马拼命挣扎,甩头,刨地,想把身后这个“小虫子”甩掉。

阿斯楞则瞅准时机,再一次猛地一拉套马杆,借着白马力竭的瞬间,脚下发力,竟然反拉着马转起了圈子,双臂肌肉贲起,额头青筋暴突,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后挪动,将那匹不肯驯服的马,一点点向后拖动,一边收紧绳索,让那匹筋疲力尽的儿马彻底失去挣扎的余地。

它开始大口地喘着气,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它那桀骜不驯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畏惧和疲惫。

最终,那匹栗色儿马耗尽了最初的暴烈冲劲,喘着粗气,不甘地打着响鼻,前蹄烦躁地刨着地,但终于,停了下来。

阿斯楞慢慢放松皮绳,试探着走上前,一只手依旧拽着皮绳,另一只手快速而轻柔地抚摸着栗色马汗湿的脖颈,嘴里发出低沉而温和的“喔喔”声,安抚着它。

栗色马起初还试图躲避,但渐渐在那沉稳的抚摸和声音里平静下来,只是鼻翼依旧剧烈地扇动着。

宝力高已经骑马赶到,扔过来一副笼头。阿斯楞接过,熟练地给栗色马戴上,系紧。至此,套马才算成功。

整个过程,从驱赶马群,到追逐套索,再到落地角力,不过短短几分钟,却看得李乐和大小姐心潮澎湃,手心都捏出了汗。直到阿斯楞给马戴上笼头,两人才长长舒了口气。

“太……厉害了。”大小姐喃喃道,眼里闪着光。她不是没见过马术表演,但那种隔着护栏、戴着护具的表演,与眼前这原始、野性、充满力量与技巧、人与马直接对抗的场景相比,震撼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而李乐此刻才真正理解了,那句歌词,“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那不仅仅是歌词,是活生生的、充满力量感的写实画。

阿斯楞把驯服的栗色马交给宝力高看管,自己翻身上马,缓缓驰回坡上。他脸上带着汗,袍子上沾满了草屑泥土,但神情依旧沉稳,只是呼吸略有些粗重。

“没事吧,阿哥?”李乐问。

“没事,惯了。”阿斯楞抹了把汗,笑了笑,“这匹儿马性子烈,是匹好马,那人买走了,还得好好调教调教。”

那匹栗色儿马被宝力高牵过来,依旧有些不安地喷着鼻息。

阿斯楞对李乐和大小姐笑道,“时间还早,我们还得看看那几匹怀孕的母马,要不,你们自己在这附近溜达?”

“行啊,去哪儿?”

“那边,山梁子后面,有一片花海和紫色的淖尔,这时候开得正好,可以看看。”

“紫色的淖尔?”

“嗯,每年也就这几天,听人家地质队的人说,是什么矿物质还是微生物的。”

李乐和大小姐都来了兴致。

“行,我们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不急,别跑远就成。”

两人再次上马,这次不紧不慢,信马由缰,朝着西边更远处的山梁走去。

按着阿斯楞指的标记,两人穿过一片茂密的草场,又越过一道浅浅的溪流,骑了不到十分钟,眼前的颜色渐渐丰富起来。

到近前,李乐和大小姐不由得勒住了马。

一片的顺着地势蔓延开去的花的海洋。

金黄的柴胡、雪白的野芍药、淡蓝的桔梗、紫红的山丹、粉白……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各色各样的小花,密密匝匝,开得铺天盖地,开得肆无忌惮。绚烂到让人失语,一直蔓延到远处黛青色的山脚。

不是那种精致的花圃里精心培育出来的、一朵一朵的,而是泼洒的、汹涌的、生命力十足的。

它们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高的没过马膝,矮的紧贴着地面,密密麻麻,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色彩斑斓的锦缎。

微风吹过,整片花海便如波浪般起伏,那万千朵野花同时摇曳,散发出混杂的、浓烈的、带着野性气息的花香,让人醺醺然。

“真美。”大小姐看得有些痴了。

李乐歪头瞧她,笑了笑,“就,这么看着?”

大小姐白他一眼,一提缰绳,轻轻一磕马腹,“hia!”

座下的青马似乎早已按耐不住,一听口令,头一低,蹿了出去。

“哈哈哈~~~”李乐一拍黑马的脖子,“哥们儿,追上,呼!”

两匹马在花海中奔驰。马蹄踏过的地方,惊起无数蝴蝶和飞虫,溅起细碎的花瓣和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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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李乐还有些,不时侧头去看。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大小姐稳稳地伏在青骢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奔跑的节奏,自然地起伏着。

那匹青马在她胯下,似乎也跑得格外欢快,四蹄腾空,鬃毛飞扬。

她在花海中策马徐行,时而俯身轻嗅,时而伸手拂过花枝,笑容明媚,与绚烂的花海、蓝天白云融为一体,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

似乎感觉到了李乐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几缕贴在红扑扑的脸上,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弯起一个畅快的弧度,那神情,像一个终于回到水里的鱼。

李乐看得有些发呆。

策马与李乐并辔齐驱,在飞驰的间隙,对他眨了眨眼,大声笑道,“怎么样?没骗你吧?”

李乐从愣神中缓过来,也笑道,“行啊,孩儿他妈,深藏不露啊。”

“你以为呢?”

风呼啸而过,花香灌满口鼻,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色彩斑斓的美景,身边是那个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人。

李乐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片夏天的花海。

两人在花海里徜徉了一会儿。

“诶,阿斯楞说的紫色的湖呢?”

“说是在那片有三棵树的坡后面。”李乐指了指。

“走,看看去。”

只不过没走多远,一道山岗出现在两人左手边。

李乐勒住马,目光落在山岗上面。

一段长长的、蜿蜒的黑影,顺着山脊的走势,延伸向远方。那影子,有些地方高些,能看出是土筑的墙体,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只剩下一道隐约可见的、隆起的土埂。阳光照在上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赭褐的颜色,与周围嫩绿的草地形成鲜明而沉重的对比。

大小姐指着那道黑影,问李乐,“那是什么?”

李乐看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应该是,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