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3章 看星星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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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抬头,说道,“哦,对,晚上凉,得盖上天窗。包贵说这个叫什么来着……哦对,乌日和,拉绳在外面。我去……”
他话没说完,胳膊就被大小姐一下子抓住。她没用多大劲,但李乐本就弯腰站在床边,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拉,整个人失去平衡,“哎”了一声,便侧倒在了铺着厚实毛毯的床上,正好躺在大小姐身边。
李乐侧过脸,鼻尖几乎碰到大小姐带着酒气的、微热的脸颊,低声道,“大姐,这……这不太好吧?门还没关呢……”
似乎没听到他后半句,李富贞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陶脑那一方小小的天窗,声音里带着孩子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奋,拽了拽李乐的袖子,“你想什么呢!我让你看上面!躺着看!”
李乐愣了一下,“哦”了一声,索性也翻过身,和大小姐并排仰躺在厚实温暖的毛毡上,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方被蒙古包圆形轮廓框住的、小小的、深邃的夜空。
毡房内昏暗的灯光,反而让那一方未被灯光侵染的夜空,显得越发幽深纯净。起初,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墨蓝,像最上等的天鹅绒。但很快,眼睛适应了这昏暗与高远的对比,无数细碎的、钻石般的光点,便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银河。
不是在天上,是悬在那里。被陶脑圆形的边框圈着,像一个镜框,框住了一小块宇宙。
那银河,便在这小小的圆框里,静静地流淌着。
不是那种泼洒的、铺天盖地的,而是凝练的、集中的。
你能看见它的纹理,看见它的脉络,看见那些数不清的、挤挤挨挨的星星,是如何聚成一条朦胧的、发光的、牛奶般微微流淌的雾带,斜斜地穿过那片星海,从那圆窗的一侧边缘,延伸向另一侧边缘之外看不见的远方。
不是一片,是一道。
像被谁用一把极细的筛子筛过,把那些最亮、最密的星星留了下来,其余的都滤掉了,只剩下这一条,纯粹地、毫不含糊地横亘在那里。
李乐看着那片小小的、却深邃无比的星空,忽然觉得,这陶脑不只是天窗,它是一只眼睛,是毡房望向宇宙的一只眼睛。而此刻,他和她,正躺在这只眼睛底下,被星空注视着。
“好看吧。”大小姐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乐“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他忽然觉得,这一小块天,像是被框住的,被人精心裁剪过的一幅画,挂在毡房的顶上,专门给他们看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透过这圆圆的窗,看那条流淌了百亿年的光之河。直到脖子都有些发酸。
大小姐忽然翻了个身,侧过来,手臂搭在李乐胸口,下巴抵着手臂,眼睛依旧望着陶脑外的星空,轻声说,“你说……在外面看,会是什么样子?”
发丝拂过李乐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体香和一丝奶酒混合的、独特的气息。
李乐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稳了稳心神,也侧过头看她。昏暗光线里,她的眼睛映着那一小片星辉,亮亮的。
“你想看?”他问。
大小姐点点头。
“走。”李乐没犹豫,撑着坐起身,又伸手把她拉起来。
从床边拿起那件冲锋衣,给她披上,裹紧了,又把拉链拉到下巴。自己也套上外套,拉着她的手,出了毡房。
外面的风带着露水的微凉,但那股黏腻的酒意被吹散了,只剩下一身清爽。
两人站在毡房门口,仰头看天。
星空浩大。
是真的浩大、磅礴到令人失语的壮美。
没有了那圆形框架的束缚,整个天穹,毫无保留地、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
李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方才透过陶脑所见,不过是一幅精妙的微型星图。而此刻,他所见,是宇宙本身毫无遮掩的盛大展览。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这句从小熟读的诗,在这一刻才有了血肉,有了重量,有了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那“穹庐”并非比喻,它就是真的,一个巨大无比、完美无瑕的墨蓝色半球,从四面八方垂落,一直连接到远处大地模糊的、深黑色的弧线。而你,就站在这半球的正中心,渺小如尘埃。
银河,不再是毡房天窗里一条朦胧的光带。它成了一条汹涌澎湃的、横贯天际的星之河流,从东北方的地平线升起,浩浩荡荡,斜跨过整个天顶,向着西南方奔流而下,最终消失在另一头的地平线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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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宽阔,如此明亮,并非均匀的一片光雾,而是由无数亿颗无法分辨的恒星汇聚成的、散发着珍珠般柔和光泽的星云,中间夹杂着明暗不一的暗带,那是遥远的星际尘埃云,在星河中投下蜿蜒的阴影。
不再是背景,它是夜空的主角,是撕裂了深蓝天鹅绒的、一道璀璨夺目的伤口,流淌着永恒的光阴。
围绕着这条主干,是无边无际的星海。星星太多了,多到超出了“繁星点点”这个词所能描述的范畴。
它们不是“点”在夜幕上,它们是“泼”上去的,是“洒”上去的,是“熔”在深蓝天幕里的金银砂砾。
大的,小的,亮的,暗的,黄的,白的,蓝的……密密麻麻,拥挤着,争相闪耀。
有些地方星星太过密集,连成了片,成了模糊的光斑。有些地方则稀疏些,露出背后更深邃的墨蓝。熟悉的星座被淹没在这片光的海洋里,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勉强找出北斗七星的勺柄,或者天鹅座那巨大的十字。
星光并非静止不动。凝神细看,会发现它们在极其轻微地闪烁,跳动,仿佛有生命般呼吸。
那不是大气扰动造成的“眨眼”,而是一种更内在的、静谧的悸动,是光在跨越难以想象的时间之后,抵达你视网膜时,最后的、温柔的叹息。
银河的辉光与万千星辰的冷光交织在一起,洒向下方沉睡的草原。
近处的草叶上,凝结了细细的露珠,每一颗都反射着微弱的星光,仿佛草地本身也在发光,成了一片缀满碎钻的墨绿色丝绒,向着无尽的黑暗蔓延开去。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比夜空更深的剪影,沉默地托举着这满天璀璨。
风是有的,不急不缓,贴着草尖流过,带来远处淖尔水汽的湿润和近处畜群淡淡的、温热的气息。
这风仿佛也染上了星光的颜色,清凉,澄澈,拂在脸上,带着夜露的微腥和自由的味道。
没有月亮,星光成了唯一的主宰,亮度足以让你看清十几步外同伴的轮廓,看清草叶的摇曳,甚至看清自己伸出的手掌的纹理。
这是一种奇特的、清辉漫溢的昏暗,比最明的月夜更神秘,比最深沉的黑暗更温柔。
宇宙的浩瀚与静谧,在这一刻具象化了,不再是书本上的概念,而是笼罩你、包裹你、让你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的实在。
人站在这样的星空下,会不由自主地失语,会忘记自己的烦恼、来历、目的,会觉得自己无限小,小如一粒尘埃;又仿佛无限大,因为整个宇宙都倒映在你的眼眸里。
李富贞不由自主地靠近李乐,手臂挨着他的手臂,似乎想从这触碰中汲取一点面对这无垠时空的踏实感。
她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漫天星河都吸进去。李乐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夜凉,还是因为震撼。
然而,这极致的静谧与美好,很快被一阵细碎而执着的“嗡嗡”声打断。几只蚊子,开始围着两人打转。
李乐挥了挥手,驱赶着这些恼人的小东西。大小姐轻轻“哎呀”一声,从那沉醉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有些懊恼地拍打着小腿。
李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停在一旁的陆巡上。一动,拉过大小姐的手,“走,上车顶。”
大小姐眼睛一亮,点点头。
李乐先攀着踏板和行李架,利落地爬上车顶,然后俯身伸手,将大小姐也拉了上来。
两人并肩坐下,腿垂在车窗外。
高度虽之增加一点儿,视野并无根本改变,但感觉却大不相同。
脱离了地面,仿佛离那星空更近了些。
风大了些,吹得头发乱了,衣角猎猎作响。可也把最后那点残存的酒意,吹得干干净净。
天穹愈发地低了。银河,此刻就在他们头顶,伸手可及,又远得不可及。
世界重归清净。只剩下风,星河,草原,和他们两人。
他们看到了银河中心人马座方向的浓厚星云,像一团发光的气体,看到了横跨银河的天鹅座,那只巨大的鸟儿仿佛正展翅飞向银河深处,看到了明亮的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那条波光粼粼的星之河流,遥遥相望。
甚至,在适应了黑暗之后,他们隐约看到了仙女座大星云,那团模糊的光斑,是比银河系更遥远的、另一个巨大的岛屿宇宙。
星辉之下,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仰望着,让星光洗涤着眼睛,也洗涤着积攒的尘垢与疲惫。
在这绝对的浩瀚面前,似乎一切都变得遥远而微末,像投入大海的石子,连涟漪都迅速消散无踪。
个人的喜怒哀乐,在这以光年计算的尺度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真实而珍贵,正因为生命短暂如蜉蝣,在这无垠时空中的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凝视、每一次并肩看星,才显得如此奇迹,值得全心铭记。
“李乐。”大小姐轻轻开口,声音像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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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刚才在毡房里,透过陶脑看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个圆口子,把天框住了。星星就那么多,能数得过来,能看得清。可它那么小,挤得慌。”
“现在……”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上那道横跨天际的银河。
“现在觉得,草原是这么大,天是这么大,星星是这么多……可我们在这儿,倒好像,被它们一起看着似的。”
她想了想,又说,“被看着,就不觉得小了。”
李乐笑了笑,“《庄子》里有句话,叫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不是说人有多大,是人和天地,本来就是一回事。”
“你在这儿,我看着你,你看星星,星星看着草原,有你我的呼吸,心跳……这些搁在一起,就是现在。不比你,不比它,就搁在一起。”
大小姐听完,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这话,比刚才那个框框好。”
李乐笑了笑,没接话。
风还是吹着。星星还是转着。草原还是涌着。
他们就这么坐着,靠着,被这天,这地,这无边的、沉默的、亘古的、温柔的黑暗,密密地、妥帖地包裹着。
东边那顶蒙古包的毡帘掀开一角。
阿斯楞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望了望。
他已经把包贵安顿好,那呼噜声隔着一层毡子都能听见。他本想着过来告诉李乐,后面板房里有个太阳能热水器,白天晒了一天,这会儿水正热,可以冲个澡再睡。
一抬头,便看见了车顶上那两个紧挨着的人儿。
清冽的星光下,那黑色的车顶像一块小小的舞台。两个依偎的身影,坐在舞台中央,仰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两尊仰望星空的雕塑。他们的轮廓被星河的微光勾勒出来,模糊了细节,只剩下静谧的、相互依靠的剪影。
在他们身后,是倾泻而下的、璀璨无边的银河,是沉入梦乡的、辽阔无垠的草原。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虫儿的低鸣。
阿斯楞停下了脚步,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望着车顶上那对身影,望着他们头顶那片他看了几十年、却似乎永远也看不厌的星空,黝黑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温和的、了然的笑容。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轻放下毡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