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7章 谒陵(2) (2 / 2)
86文学网86wenxue.com
大小姐点点头,走上前,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块不大的石头,握在手里,闭眼片刻,然后绕着敖包,不紧不慢地走起来。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三圈末尾时,她将那块石头,轻轻放在了石堆的底座上。
李乐跟在她身后,也捡了块石头,学着她的样子绕了三圈,把石头搁在她那块旁边。两块石头挨着,一青一赭,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包贵也走了一圈,放石头的时候,嘴里还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风一吹就散了。
离开敖包,阿斯楞领着三人继续往北。
这回走的是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草更高了些,没过脚踝。走了没多久,眼前出现一座拔地而起的、以洁白大理石砌成的巨大圆形三层祭坛。
下大上小,层层收分,造型简洁而雄浑,在旷野与蓝天之间,有一种直指苍穹的仪式感。
这便是苏德勒祭坛,供奉和祭祀成吉思汗战神象征,苏勒德的地方。
祭坛正中,矗立着一根极高的苏勒德,比先前在广场上看到的那根还要高,矛尖直指苍穹,黑色的缨络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勒德周围,是九根略矮一些的苏勒德,呈弧形排列,每一根下面都有石砌的祭台。
祭台上放着些奶食、银盏,还有燃尽的香灰。
通往祭坛顶部的,是一条陡峭的石阶。阿斯楞在石阶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富贞,目光里带着歉意和不容商量的坚持。
“苏勒德祭坛。”阿斯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李乐和包贵,“这是男人来的地方。”
李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看向大小姐。
大小姐微微一笑,点点头,“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李乐轻轻捏了捏大小姐的手,然后和包贵一起,跟着阿斯楞走进了那片用白石柱围起来的场地。
进了祭坛,脚下的地面变成了平整的方石。九根苏勒德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影子交错,在地上画出复杂的图案。
阿斯楞在正中那根最高的苏勒德前停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仰头看着那指向苍穹的矛尖,看了好一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三条蓝色的哈达,递给李乐和包贵各一条,自己留一条。
“李乐,会不会?不会,跟着我做。”
他双手捧起哈达,高举过头顶,对着那根苏勒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走上前,将哈达系在了苏勒德基座的石柱上。
李乐和包贵照做。
系完哈达,阿斯楞又从祭台边拿起一盏银碗,碗里盛着奶子。他双手捧碗,高举过顶,将奶子向天空洒了三下。
奶汁在空中散开,化成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闪了一闪,便落进脚下的石缝里。
“可以许愿。”阿斯楞说,“长生天听得见。”
李乐站在那根最高的苏勒德前,仰头看它。矛尖之上,天空蓝得发假,蓝得让人想不起别的颜色。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穿过九根苏勒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他闭上眼,站了片刻。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包贵也闭着眼站在另一根苏勒德下,光头在阳光下锃亮,脸上的络腮胡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出了祭坛,大小姐还站在原来的地方。风吹着她的衣角,她抬手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看见李乐出来,嘴角微微扬起。
“许了什么愿?”她问。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看,你也知道,这么双标,跟谁学的。”
“去你的。”
“诶,阿哥,前面有啥?”
“去,额希哈敦殿看看吧。”
“好。”
阿斯楞领着三人往东边走去。穿过一道回廊,眼前是一座比先前那些配殿稍小些的殿宇,门楣上的匾额用蒙汉两种文字写着“额希哈敦殿”。
“这个殿,是专门供奉唆鲁禾帖尼的。”阿斯楞推开门,侧身让三人进去。
殿内光线柔和,正中供奉着一尊唆鲁禾帖尼的坐像。
塑像并非想象中蒙古女性常见的健硕英武,反而面容丰满慈和,目光沉静睿智,头戴姑姑冠,身着质孙服,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气度雍容,更像一位深谙世事的女人。
四周墙上都是壁画,阿斯楞借着壁画,轻声介绍着这位四帝之母的生平,如何在拖雷早逝后,以惊人的智慧和手腕庇护幼子、维系家族,又如何在复杂的权力斗争中巧妙周旋,为儿子们铺平道路,最终教出四个皇帝,乃至深刻影响了世界历史的走向。
李乐听着,目光却落在雕塑旁一块不起眼的说明牌上,上面用蒙汉两种文字写着唆鲁禾帖尼的亲属关系,其中“夫:拖雷”几个字。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包贵,“诶,看过《射雕英雄传》么?”
包贵正琢磨这老太太怎么能这么厉害,闻言一愣,点点头,“看过啊,咋了?这时候你提这干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考考你,”李乐笑眯眯的,“都说黄蓉那么聪明漂亮一姑娘,堂堂东邪黄药师的女儿,一白富美,怎么就看上郭靖那么个傻小子了呢?图他啥?图他笨?图他反应慢?”
包贵挠挠头,被这跳跃的问题弄得有点懵,迟疑道,“因为……爱情?”
“嘁!”李乐嗤笑一声,“一看你就是只关注谁功夫高,谁打得过谁了。你要是换个角度想,那就不一样了。”
包贵来了兴趣,“啥角度?”
李乐清了清嗓子,“首先,钱财。郭靖从大漠南下的时候,身上穿着貂皮大衣。南宋时期,顶级貂皮什么概念?那时候的貂皮,得从北边契丹、女真那边过来,层层关卡,能到江南的,万中无一。那件衣裳的稀有程度,比现在什么萨维尔街的高定手工西装,只贵不便宜。那是一穿出去,识货的人就得倒吸一口凉气的物件。”
“还有,他骑的那匹小红马,汗血宝马,大宛马里的极品,成吉思汗给他的顶级战马。你知道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一辆劳斯莱斯。”
“再有,人出门溜达,从蒙古到张家口,身上随随便便就带着十斤金子。十斤,按现在金价,一斤十六两,十斤就是一百六十两。宋代的银价和金价,一两金子差不多值二三十贯钱。按当时的购买力,这一百六十两金子,就相当于七百多万现金。”
包贵的眼睛开始发直。
“请黄蓉吃饭那一顿,花了多少钱?十九两银子。你知道十九两银子在当时是什么概念?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就七八两银子。他这一顿饭,吃掉人家好几年的生活费。而且,就因为菜凉了,人家不高兴,他就让重新做了一桌,全倒了。这什么手笔?这就是特么的霸总本总。”
“吃完饭觉得投缘,立马外赠黄金四锭、身上貂皮大衣再加汗血宝马一辆。这相当于啥?见人姑娘第一面,眼都不眨,刷出去两百万现金,外加顶级高定时装一套,再加劳斯莱斯一辆直接过户。你想想,这要是搁现在,哪个姑娘扛得住?”
包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还只是钱财,身外之物。”李乐继续说,“咱们再看看他的社会关系和手上的权力。不说往后,就他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郭靖什么身份?成吉思汗的救命恩人,被当儿子养。拖雷,未来的景襄皇帝,是他安达,铁哥们儿。也就是说,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他指了指唆鲁禾帖尼的塑像,“她那四个儿子,见了他,不叫叔也得喊声姑父。”
“十八岁,他就是蒙古军中的那颜,实打实手下掌握一万蒙古铁骑的军事主官。换算一下,相当于十八岁的军区司令,参加帝国最高军事会议有他一个位置。金刀驸马?那都是最不值一提的头衔了。”
包贵听到这儿,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愣愣地看着李乐。
“还有隐形资源。他导师团什么配置?蒙古四獒之一的哲别,箭术总教练。全国道教协会会长、副会长,浙省工商联副会长,全国工商联会长。他要是亮明身份正式访问南宋,属于友好邻邦高层核心成员来访,得国宾待遇。杨康为啥上赶着跟他结拜?真以为是兄弟情深啊?”
李乐最后总结,“现在你说,黄蓉,桃花岛岛主的女儿,听着挺玄乎,在这配置面前,算个啥?说好听点是个海外奇人,说直白点,就是一民间大型跨国非政府武装势力头目的闺女。说是能打,能干得过一万蒙古铁骑?”
“黄蓉的聪明才智和家里有点小钱,算是锦上添花,但郭靖这块锦,本身就是用金山银山和核武库织出来的。黄药师看郭靖顺眼,那叫高攀,叫战略投资,叫给闺女找了个最稳妥的靠山,保她一辈子甚至子孙后代荣华富贵权势滔天。懂了没?”
包贵张着嘴,半晌,长长“嘶”了一声,举起大拇指,憋出一句,“你特么……真能扯,偏偏,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那郭靖搁现在,根正苗红,背景通天,年轻轻就军区司令,还有国际背景,海外关系,会多国语言,为人还低调憨厚,不摆架子,对姑娘还大方,出手就是几百万加豪车……这尼玛,这哪儿是傻小子,这是特么的顶配男孩啊。找黄蓉,不去找华筝,亏了亏了啊。”
大小姐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李乐之前让她没事而事后看看武侠电视剧,这射雕她也是看过的,此刻也跟着肩膀抽抽。
“可这些身份,黄蓉那时候也不知道啊。”包贵忽然想起什么,又追问了一句。
李乐收了笑,“第一面不知道,后面总会知道。但我觉得,她知道不知道,可能都不重要。她聪明,她看人看的是本心。郭靖那些东西,是加持。但郭靖这个人本身,才是根本。”
“有人心里干净。认准了的事,认准了的人,一辈子不改。这种人,你信他,你可以把命托给他。有些身份,是后来才有的。但那份心,一开始没有,也就没有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阿斯楞也听得有趣,摇头笑道,“你们汉人的故事,还能这么解?”
“事物么,你得多角度看,才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说笑间,几人转到殿内另一侧的壁画前。
壁画描绘的是议事的场景,人物众多,神态各异。
李乐仔细看着壁画边缘一些古老的回鹘式蒙文题记和符号,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阿斯楞和包贵:
“对了,你俩,是不是黄金家族的?”
阿斯楞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是。我们达尔扈特人是世代守护圣陵的,属于兀良哈部,最早是圣主麾下大将速不台的后裔部落。后来被指派,专门负责祭祀和守护,与圣主有血缘关系的主要是弘吉剌部、亦乞列思部那些,我们算是世代的家臣。”
包贵也摆手,“我就更不是了,我家祖上就是给王爷们放羊的,跟黄金家族不沾边。”
“那……真正的黄金家族,现在还有后人么?”
阿斯楞想了想,“我了解不多,只是从老人们那知道些。”
“这事说来话长。黄金家族,你看怎么论,要最直接的,说的是孛儿只斤,圣主那一支。圣主之后,窝阔台、贵由、蒙哥、忽必烈……经过这么多朝代更迭、战乱迁徙,很难说还有准确的直系。但旁系分支,散落子在各处,应该还有不少。”
“你要从明军进大都,元朝亡了。蒙古后来分裂成鞑靼和瓦剌。要论,鞑靼是嫡系,瓦剌是西边的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四大部,都是通婚,不服鞑靼管。”
“到了后来,也先当了太师,还把明朝的皇帝给俘虏了,对了,老人们说,这个汉人皇帝还和阿里玛丞相的女儿摩罗札嘎图生了个儿子,叫朱泰萨,后成为色目阿苏特部的女婿。”
说到这儿,李乐摸了摸鼻子,心说,听听,朱祁镇,听听,人家给成吉思汗守陵的都给你记着呢,有鼻子有眼的,还说自己留学期间没娃?
又听阿斯楞继续道,“那时候,黄金家族的正统大汗是脱脱不花,是也先立的,后来被也先杀了。也先自己也想当大汗,可他不是黄金家族,蒙古人不认,没多久他就被杀了。”
“再后来,成化年间,达延汗崛起。他倒是嫡系,巴图孟克,七岁就当了汗。统一了蒙古各部,把草原重新分封,设了左右翼六个万户。鄂尔多斯部,就是那时候分出来的右翼三万户之一。”
“达延汗之后,黄金家族的正统,就在察哈尔部。察哈尔大汗,就是蒙古的大汗。一直传到林丹汗,林丹汗跟后金打,打不过,跑青省那边,病死了。他儿子后来降了后金,献出了传国玉玺。皇台吉得了玉玺,才改国号为清。”
大小姐入神,插了一句,“那林丹汗的后人现在还有么?”
阿斯楞摇摇头,“不知道。就算有,也隐姓埋名了。他们满人对我们一直防着,一边拉拢,一边分化瓦解,几百年下来,血脉早乱了。现在漠南这边,说是黄金家族后裔的,不少,大多也就是个说法。”
“诶,那漠北那边呢?”李乐问,“他们那边不是一直说他们是正统?”
包贵一听这个,来了精神,抢着说,“这个我知道!”
阿斯楞看他,包贵嘿嘿一笑,“都说是正统。其实要论,除了被灭的察哈尔部直系,最近的就是鄂尔多斯部。咱们现在站的这地儿,伊金霍洛,就是鄂尔多斯部的核心。八白室在这儿守了几百年,谁是正统,还用说?”
“北边的,属于外喀尔喀。那里面鱼龙混杂,有当年跟达延汗分封出去的各部后裔,也有其他部落的,还有以前流放到漠北去的犯人、奴隶,还有当地的那些野人,要不然,怎么会被到漠北那种地方去?草场都没几块好的,冬天冷得要死。”
阿斯楞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外面的人怎么说,是外面的事。我们达尔扈特人,还有鄂尔多斯、乌拉特、茂明安、科尔沁甚至整个漠南的,心里有我们自己的一本账。”
“黄金家族不黄金家族,名头是虚的。我们只认谁守着这片土地,谁担着这份传承的责。”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那几个白色的蒙古包,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安静。
“走吧。”阿斯楞笑道,“家里炖了手把肉,再晚就凉了。”
四人上了车。引擎轰鸣,惊起路边草丛里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夕阳已西斜,将陵宫庞大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草地上。金色的余晖为三座相连的金顶镶嵌上耀眼的火边,整个陵区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恢弘的暮色之中。
车子调转方向,离开那一片巍峨的殿宇,朝着草原深处驶去。驶向炊烟升起的地方,驶向阿斯楞口中那锅已经飘出香气的羊肉。
后视镜里,八白室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化作天边一抹淡淡的影子,融进了夕阳的金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