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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救死扶伤潘迪迪啊。”

廖楠和曹尚跟着出来,俩人勾肩搭背,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瞧见正和潘迪迪说话的李乐,“李乐,你那辆GIR我给找人改好了,你什么时候开回去?”

“等等呗,十月份可能去一趟沪海,给人当翻译。”

“你给人当翻译?谁这么大面子?”

“哈贝马斯。”

“没听说过。”

“不学无术。”

“够用就行。”

小雅各布是最后出来的。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也不嫌热,戴着一副墨镜,站在酒店门口,硬是站出了几分电影范儿。

走到李乐面前,摘下墨镜,认真地看着李乐。

“李,”他说,“这是我参加过的最棒的婚礼。比那些无聊的教堂婚礼棒多了。”

“那是因为你没在教堂喝醉过。”

小雅各布想了想,“有道理。下次我去教堂试试。”

“你不去沪海?”

“不去了,最近风头有些不对,在鹏城能随时去红空,安德鲁也在那边,你也知道,大A是大A。”

“这话说的。”

“实话。”

董泰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你们这话,让韭菜们咋想。”

“咋想,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不赌不输。”李乐一耸肩。

梁灿送张曼曼和张曼曼出来时,手里攥着李乐给塞的一大包特产。

“乐哥,走了,曼曼,上车。”梁灿拉开车门。

张曼曼扭头看李乐,“乐哥,我……我下次还来。”

李乐走过去,搂着他的脖子,“行,下次来,别带行李,带张嘴就行,不过,最好把闻老师也带来。”

张曼曼咧嘴笑了,憨厚的点点头。

“那开学见。”

“嗯,开学见。”

往南去长安,再坐火车去姑苏、星城的姚小蝶那一拨走得最晚。

吴爱军站在车边,手里捏着手机,眉头微皱,显然已经在看工作消息。郁葱和宋襄在旁边站着,韩智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嘬的嘶嘶的。

李乐把包递给姚小蝶,对吴爱军几个人说,“明天跟着我大姑他们一起走呗。”

吴爱军放下手机,笑了笑,“不行的,后天一早要和高新区那边的人谈合作,人才家园的项目,约好的。正好明天到家,能卡得上时间。”

姚小蝶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工作要紧。人家那边好不容易排出时间来,咱们不能爽约。”

李乐“啧”了一声,半开玩笑地说,“得,合着这意思,我是李扒皮?”

几人都笑起来。郁葱接了一句,“李扒皮不至于,李抠门差不多。”

宋襄在旁边说,“其实,也不怎么抠吧。”

“还不抠?让实验室买国外的二手实验设备。”

“该省省该花花,你得精打细算,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李乐理所应当道。

“多余问你,诶,李会长,那什么.....”郁葱拉着宋襄去找大小姐,吹吹枕边风。

说笑几句,李乐看着吴爱军,“地产公司那事儿,你们先了解着,多看看,多想想。有什么想法随时给我打电话。等我消息。”

吴爱军点点头,“行,你那边有信儿了通知我们。”

姚小蝶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李乐一眼,“你进去吧,外头热。”

李乐摆摆手,没动。

韩智把烟收起来,拍了拍李乐的胳膊,“我走了啊。”

李乐扭头看他,“你又急的啥?他们有工作,你在国内能有活?”

韩智撇撇嘴,那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我得回星城,接我们家韩非子和她妈。娘俩明晚上到红空,后天一早到星城。”

“你不让她们娘俩跟你来?”李乐问。

韩智摇头,“非子跟她妈和看我丈母娘了,我们不一路。”

“那行吧,你们在国内呆到什么时候?”

“九月中。”韩智说,“九月底和恩杜杜要去赞比亚鲁帕卡,咱们那个铜矿,水利工程搞了两年多,总算见到点效果,抽水速度总算快过漏水了,基本具备下一步施工条件,得去验收。”

“还有基特韦那边那个铜渣山,跟当地几个地头蛇磨了这么久,他们总算松口肯,得谈利益分配的事儿。”

李乐点点头,没多问细节,只说,“该给给,别小气。但也别由着他们漫天要价,规矩立在前头。铜这东西,啥时候都用得着。”

韩智应了一声,“你到时候让郭铿准备好资金就行。”

“知道。”李乐看着他,语气沉了沉,“你回坦桑之前,别忘了来燕京一趟。除了几个矿的事儿,咱们再去见几个人。小树叔那边的安排。”

韩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没多问,“嗯。”

车已经发动了。姚小蝶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李乐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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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酒店门廊,拐上那条通往镇外的路。

李乐站在那儿,看着那辆白色的考斯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

身后,又一辆车开走。

向北的,向南的,各奔东西。

酒店门口渐渐安静下来。门廊下只剩李乐和大小姐,还有偶尔走过的服务员。

风比方才更凉了些,卷起地上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李乐的脸对着阳光,有些模糊。

大小姐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李乐转过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

“怎么,看你有些不开心。”她说,“阿妈说你小时候,家里只能来人,不能走,一走你就哭。”

李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淡,但还算真心,“没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的,这不都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又投向那条空荡荡的路。

“就是想着,不知道下次,再聚这么齐整,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时候,还有谁,不会来了。”

大小姐没接话,只是捏了捏他的掌心。那触感温热,带着点细微的力道。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这时候,是不是该放个背景音乐?”

李乐扭头看她。

大小姐弯了弯嘴角,“送别。长亭外,古道边,知交半零落。”

李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些,“可以啊,都知道知交半零落了。怎么,你还想安慰我?”

“不行么?”大小姐微微仰头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李乐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这目光轻轻托住了。

“你忘了你老公是学什么的?”他说。

“怎么,李博士?”大小姐答得很快,显然记性好得很。

李乐拉着她的手,走到门廊边那根柱子旁,背靠着柱子,望着远处渐渐西斜的日头。

“所以,友情的流动性,根本不是需要伤感的事,它是个人生命历程与社会结构互动的必然结果,普遍,而且正常。”

大小姐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李乐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朋友这回事,往深了说,不是你想不想,是你能不能。”

“人不是孤岛,友情更不是真空里长出来的。它被你的社会角色坐标和生命轨迹,深深塑造。人生的不同阶段,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每一个节点,你的社会角色都在变。角色变了,你需要的支持变了,你能付出的时间变了,你接触的人变了,你的朋友圈,自然会跟着变。”

“每个阶段,给你提供的相遇机会和需要的支持资源都不一样。更迭、调整,再自然不过,虽然很想.....但,能一直完全同步的,凤毛麟角。

“这叫生命周期效应。就像,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上车的人可能会陪你坐很久,你们聊得很开心,分享零食,一起看窗外的风景。但终究会有一个站台,他站起来,拿起行李,跟你说一声我到了。你送他到车门口,挥挥手,车门关上,列车继续向前。”

“而你回到座位上,发现那个位置空了。窗外的风景还是那个风景,但好像不太一样了。你在高铁上,他在绿皮车上,路就会分岔。”

“这不是谁的错。他没有背叛你,你也没有亏欠他。只是他的目的地到了,而你的还没有。

大小姐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社会流动。”李乐继续说,“地理的,比如搬家、换城市,职业的,比如转行、升迁,甚至阶层的,你往上走了,或者往下掉了,每一次流动,都可能松动甚至切断原有的、基于地缘或业缘的社交网络。”

“同时,你又必须构建新的网络,去适应新环境。就像大金子要去燕京挂职,程橙考虑转型做非诉律师,这就是典型的伴随社会流动而产生的友情网络调整。”

“这不是势利,是客观限制,这仍然不是谁的错,是结构在起作用。”

“还有功能。”他又说,“朋友这东西,本来就承载着各种功能。信息交换,情感支持,实际帮助。可一旦环境变了,需求变了,功能就可能错位。你需要的是能聊深夜话题的人,他只能陪你喝酒吹牛b。你需要的是能帮你分析职场困境的人,他只能问你工资涨没涨。不是他不好,是功能不匹配了。”

大小姐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人类学呢?”她问。

李乐笑了笑,“人类学更损,那边认为,朋友这东西,是文化建构出来的。”

“你在这边理解的朋友,和在丑国理解的friend,根本不是一回事。”

“咱们这儿,朋友有时候比亲戚还近,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可在有些文化里,朋友就是个阶段性概念,一起打球的是朋友,一起喝酒的是朋友,球不打了酒不喝了,朋友也就到头了。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李乐给大小姐理了理刚吹干的头发,“人类学里还有个词儿叫互惠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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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惠?可这东西用在友情上,很功利和....现实。”大小姐说道。

李乐叹口气,“所以,有时候,这些理论,冷冰冰的,但对所有人,所有关系都公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友情本质包含着情感、时间、精力、资源的交换。当这种交换长期严重失衡,关系就难以为继,就会流动。这很现实,但不意味着它不美好。恰恰相反,正因为有过真诚的交换,那段关系才真实存在过。”

“所以,综上所述,我把朋友分为三种。”

“三种?”

“嗯,”李乐点点头,“根系朋友,契约朋友,精神朋友。”

大小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李乐的眼睛,期待着解释。

就听李乐说道,“根系朋友,是少年时代长起来的,靠的是共同记忆,不是精神同频。”

“契约朋友,是成年后认识的,靠的是边界感和信用,不是掏心掏肺。”

“精神朋友,最稀缺,但也最靠不住,因为精神世界会生长会分叉,能陪你走一段,就是运气。”

李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但有些人,经常把这三种朋友,混在一起了。”

“把根系的期待,放在了精神的位置上。你希望他们懂你现在的精神世界,可他们只能陪你回忆过去。你又把精神的需求,放在了契约的位置上。你希望他们能和你一起走未来的路,可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路。”

“不是他们不够好。是你放错了位置。人一旦把期待放对位置,很多所谓的失望其实会自动消失。”

李乐看着大小姐,日头西斜,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澈,安静,带着一点了然。

“所以,”他说,声音低下来,“老朋友就像生命不同季节里的同路人。有人陪你走春日的山径,有人陪你渡夏日的激流,有人只在秋日的站台与你相遇,聊了一壶茶的时间。到站了,下车,挥挥手,心里记得那段路一起看过的好风景,就够了。不必强求每个人都陪你走到终点,那既不现实,也违背了人和人之间最自然的韵律。”

“珍惜当下同行的人,坦然接受到站分别,然后开放地迎接下一段路上可能的新同路人,这大概就是对待朋友,最健康的态度了。”

大小姐微微弯起嘴角,“珍惜当下,释然告别,开放接纳,是这个意思不?”

李乐“嗯”了一声。

“听起来像口号。”

“本来就是口号。”李乐说,“但口号喊多了,有时候也能成真。”

他牵起她的手,“走了,上楼。里面还有一帮呢。”

大小姐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她没说出口的话。她听懂了那些冷静的分析,也听懂了分析背后,他那份同样会被离别触动的温柔。他只是在用他所学,为自己构建一道理解与接纳的堤坝。

她知道这家伙嘴上说得挺洒脱,什么生命周期什么社会流动什么文化建构,一套一套的,头头是道。

可她也知道,他心里还是舍不得,不是舍不得那些人走。是舍不得那段时光,舍不得那个能把天南海北的人都聚在一起的、再也回不去的瞬间。

就像,知道花会谢,和亲眼看到花瓣落下来,感觉还是不一样。凋零是常态,是自然过程。但心里那片地方,还是会为那朵具体谢了的花,悄悄下一场雨。

口是心非的家伙,不过没关系,她在他身边。有些雨,可以一起等它停。

握紧了他的手,跟着他,一起走进酒店大堂。

身后,八月底的阳光依旧热烈地照着那片黄土高原。

那些向北的、向南的、往东的、往西的,各自奔向他们的人生。

而他们,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