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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看了一眼,便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执事高喊,“新郎观轿,福气盈门!撒五谷,迎百福~~~~”

旁边端着簸箕的婆姨早已准备就绪,闻声将簸箕里混合着高粱、粟米、豆子、芝麻、麦粒的五谷,以及染成红色的花生、核桃、红枣等干果糖果,奋力向空中、向轿顶、向四周抛洒。

而轿夫们又开始唱起喜歌来。

“一撒金,二撒银,三撒聚宝盆....”

“四撒四季吉庆,五撒五谷丰登....”

“六撒禄位高升,七撒齐政齐辉....”

“八撒八仙贺喜,九撒九凤朝阳...”

“十撒,满堂富贵!”

话音刚落,轿夫们和唢呐班子齐声高喊。

“吉~~轿~~安~~府!!!”

五彩的粮食和干果如雨点般落下,打在轿顶上噼啪作响,落在红毡上簌簌有声,也落在周围人们的头上、身上,引来一阵欢笑和争抢。尤其是附近邻居家的孩子们,被各家大人怂恿着,尖叫着去捡那糖果。

与此同时,激昂欢快的唢呐曲《大开门》骤然响起!

这次的曲调与先前《大摆阵》的苍凉雄浑截然不同,明亮、热烈、喜庆洋洋,音符跳跃,节奏轻快,充满了开门迎喜、笑逐颜开的欢腾气氛。鼓点敲得人脚底板痒痒,唢呐吹得人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全给吹散了。

老宅的大门,缓缓打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彻底敞亮。门内,灯火通明,红光满院。在锣鼓唢呐声里,倒像这老宅子自己也高兴起来,敞开了怀抱。

轿夫们开始抽杠。杠子从肩上卸下来,横着、竖着,在轿身底下穿梭。

“起轿!”执事再喊。

轿夫齐应,“起!”声落,轿杠再次上肩。但这次不是行进,而是原地将轿子稳稳抬起,然后,伴随着整齐的、富有韵律的号子和沉重的脚步声,开始将巨大的轿子向门内移动。

“一抬三星拱福至。”

“嘿哟!”

“二抬五谷满仓宅。”

“嘿哟!”

“三抬鸾凤百年好。”

“嘿哟!”

“四抬麟儿步玉台。”

“嘿哟!”

轿身被一点点抬起来,离开地面,离开那一层厚厚的炮皮,往大门口挪去。

“今日轿底沾喜土。”

“嘿哟!”

“明朝庭前长青槐。”

“嘿哟!”

“稳轿~~~入!!!”

最后一声“入”响起的同时,轿夫再次齐喝,腰腿同时发力,那顶沉重华丽的大轿,被稳稳地、水平地抬过了近半米高的门槛,完完整整地进入了李家老宅的院落之中。

轿子落地时,发出“咚”一声闷响,仿佛连地面都微微震颤。

这一刻,院内的红灯笼、红绸花、红窗花,与这顶刚刚“安府”的红色喜轿,交相辉映,将整个院落映照得红光潋滟,喜气冲天。

唢呐班子也随着轿子进入院落,在院中一角摆开阵势,《大开门》的曲子吹得越发嘹亮欢快,锣鼓镲钹一起敲打,将气氛推向高峰。

李乐看着那顶轿子被簇拥着,消失在门楼里。老李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拍得李乐心里一震。

他转过身,看向垣下。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黄土高原。乌伦木河变成一条暗灰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远方。远处镇上的灯火开始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沟壑梁峁之间的另一片星空。

院子里的唢呐声还在响,欢快,热闹,把那满院的红光,一阵一阵地送出来,落在这塬上,落在那棵老树上,落在渐渐沉下来的夜色里。

。。。。。。

摄制组从长号声响起那一刻,就全员进入了工作状态。一架斯坦尼康稳稳地跟随着李乐,从院中到门外,记录下他观看、迎接、启帘、观轿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一台摄像机高踞摇臂之上,从空中俯拍这支庞大迎亲队伍蜿蜒而上、最终汇聚于老宅门前的全景,场面宏大,气势恢宏。

另一台则在侧面固定机位,捕捉着轿夫们整齐的号子、有力的步伐,以及围观乡邻们脸上惊叹、喜悦、感慨的鲜活表情。

灯光师将数盏大功率灯光巧妙布设,既补足了傍晚的光线,又将那顶花轿和漫天红色映照得美轮美奂。

录音师举着长长的挑杆话筒,在嘈杂的乐声、鞭炮声、人声中,努力捕捉着那些带有环境感和仪式感的现场音。

而跟着李乐出来看热闹的那帮伴郎们,从刚才起就一直围在他身边,此刻正在消化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的震撼。

从长号破空,到《大摆阵》的苍凉响起,再到那顶仿佛从古代画卷中走出的十六抬奢华花轿震撼亮相,每一步,每一景,都让他们看得目不转睛,听得心潮澎湃。

“嚯……!”郭铿张着嘴,半晌才发出一个气音,摇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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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尚和张曼曼已经开始“呀”“呀”地感叹,嘴都合不拢。

小雅各布激动得不行,手里的DV机举得高高的,镜头一会儿对准气势磅礴的唢呐班子,一会儿拉近拍摄花轿上精美的雕花和流苏,一会儿又扫过轿夫们古铜色、沁出汗珠却写满庄重与力量的面庞,嘴里不停地低声念叨“嘎的……阿妹怎……这才是真正的……仪式!力量!我要拍下来,每一帧都要拍下来……”

就连平时最是玩世不恭的张凤鸾,此刻也收起了那副惫懒笑容,抱着胳膊,眼神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尤其是那顶花轿和轿夫们整齐划一、充满力量美学的动作。

听到轿夫们那粗犷雄浑的喜歌和号子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这……这阵仗!这特么也太……”梁灿说了半截,没找到合适的词。

“太什么?”张凤鸾接话,眯着眼看那越来越近的迎亲队伍,“太隆重?太铺张?太……”

“太不像是婚礼。”田宇接茬,“倒像是……像是……”

“出征。”荆明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

一群人都看向他。

“你们没感觉,这轿子从上来时,那唢呐班子,那鼓声,还有刚才吟唱的喜歌的氛围,没有那种寻常见的中式仪式的轻浮么?当仪式变成表演,庄重让位于猎奇,婚礼也就失去了重量,敬畏与承诺。”

“现在,婚礼已经并非神圣契约的起点,而是一场高度程度化的集体表演,不是情感的发酵池,而是流水线上的罐头生产,讲究的是标准化、高效率、准时出货。”

“那为啥?”下午才从呼市赶来的秃头包贵听着,觉得有意思,问了句。

“因为只剩婚,而缺了礼。”

“礼?”

张昭举手,“荆师兄,你是说吉、凶、宾、军、嘉?”

“对,咱们这儿,根骨里,是个礼治社会,礼,理也。当你用表演的心态对待礼的时候,自然就会缺少那种重量和质感。”

一句话,让众人若有所思。

“我原以为,”田胖子嘀咕道,“西式那种教堂婚礼就够隆重了,又是鲜花又是管风琴又是唱诗班的,还浪漫,跟这个一比.....嘿嘿。”

荆明笑了笑,“因为有礼在其中,不能说西方的没有礼,但他们的礼和咱们的从核心上就不是一回事儿,许多人就是以西代中,强行解释,还觉得挺美。当然,小雅,我不是说你,你算咱们的半个老朋友。”

小雅各布点点头,“我知道,但,为什么是半个?”

“因为,你离老还差点儿。”曹尚说道。

“哈哈哈哈~~~~”一群人大笑。

“不过,这个看着真复杂,尤其这个亮轿,以前都没听说过。”廖楠站在边上说了声。

荆明解释道,“这还算是简化了的流程。真要是完全按照古礼,特别是讲究的大户人家旧时的三书六礼,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到亲迎,每一步都有严格规制和文书往来,整套流程走下来,没个大半年、一年,根本别想。”

张凤鸾闻言,从眼前的场景中收回目光,咂摸了一下嘴,笑道,“老荆说得在理。不过你们发现没,这礼的背后,可都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基础。”

“就今天这场面,这二十四人的绥米顶流唢呐班子,这十六抬的硬顶雕花大轿,还有这些仪仗、灯笼、满院的布置……每一样都是挑费。”

“委禽奠雁,配以鹿皮,诗经里也说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先秦时候,娶个媳妇儿下聘,得先去林子里打一头鹿。汉代普通人家娶媳妇儿,要耗空家里四到五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唐代花费相当于一个熟练工匠十年的工钱。明代换算成现在,一套像样的聘礼加上婚礼开销,没个四五十万下不来,这还不包括房子车子。”

“越是地位高、讲究的人家,花费越是惊人。要不怎么苏辙官至副相副枢密使,为了嫁三个女儿,还得卖掉在许昌的田产来凑嫁妆?直到七十才在开封买了房子。实在是嫁娶之费,古今皆然。从汉代开始,历朝历代都立法严禁攀比,可没什么卵用”

荆明笑道,“有钱自然可以办得隆重奢华,求个体面风光。但婚礼的核心,从来不是花费多少。礼,与其奢也,宁俭。古人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民间也有二斤茶叶三斤糖,扯块花布做衣裳,就把媳妇娶进门的,只要两家情愿,夫妻和睦,简朴有简朴的热闹,真诚有真诚的喜庆。怕的是那种攀比,还有把嫁女儿当成卖女儿,狮子大开口,彩礼只进不出,甚至因此债台高筑,那就真是失了礼的本意,成了黑心买卖。”

“咱们今天看的,是李乐有能力,也愿意用这种传统而隆重的方式,来为一段婚姻、两个家族,做一个郑重的、美好的见证。这钱,花在礼上,花在情上。”

田宇听得津津有味,小眼睛眨巴眨巴,忽然扭过头,看向身旁的郭铿,嘿嘿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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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铿正全神贯注看着院里执事们指挥着人手,在落地的花轿四周布置起一圈莲花状的彩灯,被田宇一碰,疑惑地看过来,“嗯?侬作撒?”

田宇脸上堆起憨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搓着手,压低声音道,“未来姐夫……你看,我这人吧,要求也不高,觉悟也有。你放心,我指定不能当那种黑了心的小舅子,也绝不能成为你和我姐爱情路上那块绊脚的石头、那根搅……呃,搅局的棍子,对吧?”

郭铿看着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品过味儿来,一把搂住田宇三分之一的肩膀,亲热得不行,“你说,看上啥了?好说好说。”

田宇眯着眼,悠悠的说道,“那什么……我听说,有款表,叫……百搭的翡翠?说,戴上那个,穿裤衩都搭……”

他话没说完,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张凤鸾、荆明等人,已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声在满院的红灯笼和那顶大红的轿子间回荡,把那热闹的气氛又烘托了几分。

此刻,轿子四周那一圈莲花彩灯已被逐一点亮。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从莲花灯盏中透出,将朱红色的轿身映照得流光溢彩,轿顶的碧色琉璃瓦和金色螭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四角垂下的水晶珠帘和五彩流苏,更是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点,整顶轿子仿佛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华光之中,比之白日阳光下,更添了几分神秘与辉煌。

“这就是亮轿了,”荆明对小雅各布解释道,“花轿停在新郎家,要灯火通明,照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发轿去迎亲。象征红烛高照,驱邪避祟,祈求平安顺遂。”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在彩灯尽数亮起的刹那,围在轿子旁的轿夫和部分乐手,再次齐声唱起了节奏更为舒缓、却带着一种吟诵调子的亮轿歌。

这一次,他们以手中的木杠,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轿杆,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作为伴奏:

“一更天啰~~~~”(一人领)

“啰喂~~~”(众人合)

“新轿落地凤凰坡,”

“啰喂~~~”

“两对红烛照金锣。”

“照轿头啰,照轿尾,”

“烛花噼啪子孙多!”

“二更天啰~~~~”

“啰喂~~~”

“轿杠挑起锦云朵,”

“啰喂~~~”

“朱帘不卷藏嫦娥。”

“亮轿心啰,亮轿眼,”

“明日抬个锦山河!”

到此,众人又开始合唱。

“轿是银丝络金鞍,”

“烛是月老牵红线。”

“今夜亮轿照乾坤哟~~~~”

“万丈喜光接良缘!”

“亮~~~轿~~~圆~~~满!!!”

喜歌声在点亮的花轿旁回荡,在满院红灯红绸的映衬下,在《大开门》欢快曲调的间歇中响起,古朴,虔诚,又充满温暖的希冀。

轿夫们古铜色的脸庞在灯光下泛着红光,眼神明亮。

这一刻,这顶静止的、华美的轿子,仿佛不再仅仅是交通工具或仪式装备,而被这灯火、这歌声、这无数道期盼的目光,赋予了生命与灵性。

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承载着古老的礼仪,照亮着一对新人即将开始的、绵长而崭新的生活旅程。

李乐站在正房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灯火辉煌、歌声萦绕的一幕,看着那顶在光华流转中仿佛静静呼吸的喜轿,白天在老爷子坟前那种“落地生根”的踏实感,似乎又深沉厚重了几分。

夜风拂过塬上,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也带来了近处浓郁的人间烟火与喜悦。

亮轿已成,只待明朝。

。。。。。。

就在李乐那边唢呐震天、花轿入宅,引得一群伴郎心神激荡、议论纷纷时,镇东头的二房大伯家,那座倚着山、窗棂上贴了新剪的大红“囍”字的窑洞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空气里浮动着年轻姑娘们身上淡淡的、各不相同的香,混合着窑洞特有的泥土气,以及一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兴奋。

然而,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动作,甚至呼吸,都在揭开了衣桁上罩布时,如同蟠桃园的七仙女被施了定身法般,戛然而止。

因为众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牢牢吸附在衣桁上。

那件嫁衣,静静地垂挂在那里。

似乎,用“垂挂”也是委屈了它。那简直是一朵凝固的、燃烧着的、流动的霞。

自长安一路相随,又随大小姐来到麟州,这只装着嫁衣的特制樟木箱,终于在岔口峪被小心翼翼地打开。

此刻,当它在窑洞暖黄的灯光下完全舒展开身形时,瞬间便攫取了室内所有的光,又将它们以千百倍浓烈的、惊心动魄的红,泼洒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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