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9章 空穴来风 (1 / 2)
86文学网86wenxue.com
李泉说着,嘬了口烟,望着不远处李笙和李枋,李笙正指挥小九打滚,那狗居然真翻了,惹得俩孩子一阵尖叫。
“我琢磨过,风险肯定有,风险,肯定有。三十年,变数太大。政策风向,经济起伏,路网规划,甚至哪天科技进步了,出来个更快的玩意儿,都说不准。”
“但这机会,也确实难得。”他转回目光,看向李乐,“长乐高速服务,做到今天,盘子不小了。可说到底,咱们挣的是什么钱?是辛苦钱,是服务钱。餐饮、维修、住宿,每一分钱都是从过路司机的兜里慢慢掏出来的,靠的是勤勉,但这终究是产业链的末端,是附着在路这张皮上的毛。”
“皮要是紧了,松了,换了,咱们这毛,就得跟着颤悠。”
“如果能参与到路的投资建设里头,哪怕只是个小股东,哪怕只占几个点,意义不一样。这是往上走了一步,从伺候赶路的,变成了某种程度上……拥有路的一部分。哪怕这点拥有很虚,是三十年后的镜花水月,但至少,你能站到牌桌边,看他们怎么洗牌,怎么发牌,能接触到更核心的资源。规划审批、融资渠道、公家关系、政策变动、行业话语权。”
“这些东西,不是做服务区能攒下的。对咱们公司往后十年、二十年的布局,有好处。有些门,你不伸脚进去卡一下,永远不知道里面是金山还是泥潭。知道了,哪怕是泥潭,也知道怎么绕开,或者,怎么从旁边挖出点金砂来。”
李乐靠在条凳上,没接话,只是把李椽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娃手里攥着颗葡萄,正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而且,”李泉弹了弹烟灰,“市里既然递了这个话,姿态是有了。有些事,不能只扒拉着算盘珠子,光算经济账。适当参与,表达个态度,支持地方发展,这个姿态也很重要。”
李乐没立刻回应,他抬手,把李椽嘴角沾的那点葡萄皮轻轻揩掉,又从兜里抽出张纸巾,给擦了擦。
半晌,才开口。
“哥,大方向上,我认可你说的。”他先给了这么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但有些事,得拆开了看。”
“民企投到这种基础设施里来,性质跟咱们自己拿地盖厂房、投生产线不一样。那是在自己的盘子里折腾,盈亏自负,进退自如。这个是……进了人家的棋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里头,不能只算经济账,这我同意。但其他的账要是算不足,最后可能会把自己陷进去。”
李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
李乐继续道,“民企投基建,BOT,听着是条新路,是上面鼓励的方向。可这新路,路基打得牢不牢?图纸画得全不全?上面的有政策,是说了,要放宽投资领域,可具体到一条路,一个项目,怎么放宽?边界在哪?保障在哪?”
“很多细则还是空白,或者,解释权不在咱们手里。政策风向一变,一纸文件下来,收费年限调整了,收费标准控制了,或者,旁边平行着又给你免费修一条更快的路,咱们这投资,找谁说理去?”
“这里头,不能只算经济账,可其他的账,政策账、风险账要是算不足,捋不顺,能让企业栽大跟头,血本无归的例子,不是没有。”
李乐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抽离的冷静。
“长乐高速是从麟州出去的,这没错。可公司业务的基本盘,在长三角,在鲁东。那边有成熟的收费公路网络,有规范的合作模式,有相对透明的监管。在麟州,在陕省,除了和尚湾这几个服务区,咱们没有更多的项目,没有更深的根基。”
“贸然把钱投到这里,跨了省,还是投到这么个长周期、重资产、强监管的领域。这里的公私关系怎么处?那个省建工,省建工牵头,占35%,那是技术和建设主体,人家是干活的。雍州、麟州的公家平台,那是坐镇的。咱们算什么?是捧场的,还是抬轿的?”
“这么多股东,关系怎么理顺?哪怕顶个家乡的名头,在具体利益面前,这名头能值几分钱?到时候,董事会里,咱们说话有多少分量?项目公司的日常管理,咱们能渗透多少?别投了钱,最后成了个只能看报表、等分红,说不上话的财务投资者,那和买点高息债券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债券灵活。”
听到这些,李泉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再说资金。”李乐三根手指头一掐,比了比,“七十个亿,65%由社会资本出,那也是四十五个亿上下。多家来分,股份小了,没话语权,纯粹是送钱做人情。股份要想有点意思,哪怕不谋求控制,至少也得有个一席之地,能参与重大决策,那份额就不能太低。百分之十,就是四点五亿,百分之十五,就接近七个亿。”
“这还只是资本金部分,后续银行贷款的担保、项目公司的运营资金,可能还有额外投入。”
“而且,高速公路的收益,不是线性的。刚通车那几年,车流量上不来,可能连利息都还不上。熬过培育期,慢慢回本,再盈利。这周期,十年打底。咱们的盘子,能不能承受这么长的资金锁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泉说道,“资金这块,可以找银行做项目贷款。用未来的收费权质押,自有资金比例控制在三成左右,压力能小些。万安这边要是也加入,可以和长乐高速成立一家新公司参与进来,这样,两边都能少一些压力。”
李乐点点头,“能缓解,但解决不了根本。贷款是要还的,利息是要付的。如果车流量不及预期,或者收费政策有变,窟窿怎么补?这些,都要写进可行性报告里,但不是写在纸上的数字,是真金白银要扛的事。”
“最后,就算这些都能解决,钱也投了,关系也理顺了。哥,你想过没有,三十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一个行业天翻地覆,让一代人老去,让另一代人掌权。”
“项目公司的治理结构、决策机制,特别是涉及重大投资、关联交易、利润分配、高管任命这些核心事项,章程里怎么写?董事会席位怎么分配?决策权怎么划分?监督机制怎么设立?这些现在不定清楚,落到白纸黑字上,并且确保它能被尊重、被执行,而不是一纸空文,那以后就是无穷的扯皮和隐患。咱们投了钱,到时候却说了不算,或者被当成提款机、背锅侠,那才叫冤枉。”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把一锅滚烫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机会,底下可能硌牙的石头,都捞出来,摊在了太阳底下。
李泉听着,琢磨着,手里的烟忘了抽,直到烟灰攒了长长一截,掉在他裤腿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掸了掸。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烟雾在阳光下弥漫开,带着一丝苦涩的尼古丁味道。
“你说的这些……”李泉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都在理。都是实实在在的坎儿。政策风险,跨省经营,资金压力,公司治理……哪一个处理不好,都是坑。”
他抬起头,三个孩子不知何时又跑开了,正在葡萄架的另一头,试图跳起来够高处的葡萄,李枋托着李椽的屁股,李笙在下面指挥,小九摇着尾巴围着他们转。笑声被风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可淼弟,”李泉转回头,目光里有深思,有挣扎,也有一种冲动,“有时候,做生意,尤其是做到一定份上,往前看,都是坎,都是风险。算得太清,看得太透,脚步就迈不出去了。”
“长乐高速能从和尚湾走出去,当初难道就没风险?怕不怕?”
“怕。”李乐很干脆地点头,“现在也怕。但那时候的怕,和现在的怕,不一样。那时候是光脚的,怕的是没路走。现在是穿鞋的,怕的是路走错了,把鞋走没了,还把脚崴了。还有,我不是拦着不投,是把能想到的风险先翻出来,免得将来后悔。”
李泉咧开嘴,笑了,笑容里有理解,也有坚持。
“我懂你的意思。慎重,是应该的。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这是大事,急不得。要不,你听听我的想法?”
“你说。”
“我的想法是,第一步,咱们不关门。市里既然递了话,咱们接着,姿态要有。可以明确表示有兴趣,愿意参与前期研究和探讨。”
“第二步,深入摸。组建个小组,找真正懂行的财务、法律、工程专家,别用那些只会照本宣科的,要真有实操经验的,把项目可行性报告、融资方案、特许经营协议草案,特别是里面关于风险分配、调整机制、争端解决的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把省建工、市里县里那些打算入股的国资平台,都摸个底。他们各自是什么诉求?是想真做点事,还是就想套笔钱,或者安置人?未来的项目公司,谁可能话事?”
“第三步,”李泉目光炯炯,“才是谈。带着咱们的底线和方案去谈。股份可以要,但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百分之十到十五,是个可以谈的范围。董事会席位必须要有,重大事项必须要有否决权或者强话语权。”
“管理团队,咱们可以不争一把手,但财务、运营这些关键副手,得有人。章程协议.....就请张凤鸾来做,把能想到的风险都框进去。还有,资金的进出,必须要有独立的共管账户和严格的监管流程。”
“如果这些,能谈个七七八八,那就可以考虑,从长乐高速单独划出一块资金,或者引入一些长期的、风险偏好匹配的财务投资者,共同组建一个专门的基金来投这个项目。把它和咱们的主业适度隔离,控制风险传导。”
他说着,语气渐渐沉稳下来,带着一种沙场老将排兵布阵时的审慎与果决。
“如果谈不拢,或者发现里面坑太大,那咱们就礼貌退出,但姿态还是支持地方建设,可以换种方式,比如承诺在未来高速的服务区招标中积极参与,或者捐建一些配套设施。面子上,里子上,都过得去。”
李乐听着听着,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意。他了解李泉,这个堂哥,看上去憨厚朴实,甚至有些土气,但内里却有着草莽般的生存智慧和惊人的学习能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能从一个县城农机场的修理工,从和尚湾开始,把自己当甩手掌柜的长乐高速的业务从姑苏落脚,做到今天遍布长三角和鲁南几省,八十多对服务区,三百多家连锁便利店,靠的绝不仅仅是胆气和运气。
“哥,你这三步走,我没问题,你按你的想法走,心里有数就行。”李乐看了眼那边正在帮几个娃摘葡萄的大小姐,嘿嘿着,“反正,现在,咱亏得起。”
李泉顺着李乐的目光一瞧,“你这....有点儿丢咱爷的人咧。”
“噫~~~~~这话说滴,咱爷要知道,得夸我。”
“这话明天给爷烧纸时候说去。”
“嘿嘿嘿。”
李泉也笑了,想了想,说道,“淼弟,你说,咱们这生意,做大了,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快,越滚越大,可自己也越来越控制不住它往哪儿滚。停下来,怕化了,不停,又怕前面是悬崖。这次,是坎,也是看咱们自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有没有那个眼力,那个定力,还有那个……命。”
李乐眯起眼,望着果园上空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
三个娃似乎在大小姐的帮助下,终于够到了那串高处的葡萄,欢呼着跑了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