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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却神色一凛。

“大丫头,你接着说。”

邢夫人见老太太又是当众驳她,心底暗自恼恨,却不敢吱声。

元春继续道:“老太太,并不是没有付出代价,而是有人替我贾家付出了代价。”

这话一出,王熙凤手里剥松子的动作停了。

贾母微一沉吟,面色骤变,声音发紧:“你是说,太上皇……”

说到这里不自觉顿住,心扑通扑通跳。

她当了几十年的国公府的家,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三个字牵扯到的分量,还是让她一时接不上话。

其他几人听到“太上皇”三个字,也各自变了脸色。

元春面色凝重地点头。

“太上皇为安抚整个勋贵集团,不得不死保珍大哥。”

“又把我指给越王,为此失去了神机营的控制权,威信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她顿了顿,扫过堂中众人的脸,一字一句道:

“我贾家为此,耗去了在大明宫所有的情分。”

王熙凤手里那颗松子掉在桌上,却没心思去捡了。

其他几女也都是呆立当场,脸色煞白。

让天家替臣子收拾烂摊子,还搭上了一营至关重要的京畿兵权。

付出如此巨大代价,那当臣子的还能有好?

贾母的手搭在膝上,指头攥着佛珠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活了七十多年,经历了多少天家的翻云覆雨,她太清楚了。

圣恩这东西,有的时候比纸还薄。

用完了就是用完了。

不会因为你家祖上立了多少功劳,就永远欠你。

邢夫人这回也听明白了,早没了方才的不以为然,双手攥着椅子扶手,声音都岔了:

“那岂不是我们家本就在太极宫那里不讨好,如今又得罪了大明宫?”

在她想来,被两边的皇帝嫌弃,家族岂不是已经走上绝路?

元春摇头:“有老太妃在,我贾家暂且不会有什么大碍。至于若是老太妃……”

话到此处,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也不用说。

老太妃年事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到底还能有多少日子,谁又能说得准。

众人脸上都浮起惊惧之色。

堂内安静了好一阵,连丫鬟们倒茶走动的声息都没了。

王夫人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拨弄佛珠的手还在抖。

她沉默许久,才开口,嗓音干涩:“也只有越王殿下了。往后咱们这一大家子的生死荣辱,怕是都在他一念之间。”

忽然又想起什么,叹了口气:

“可惜探春那丫头年纪太小,不然跟过去做个陪嫁的媵,也能有个照应。”

世家大族联姻,向来有嫡女出嫁、庶女陪嫁的规矩。

这风气从上古媵妾制延续至今,为的就是让姐妹二人在深宅大院里有个帮衬,也好固宠。

以探春的聪慧伶俐,若不是年纪太小才十一岁,正是最合适的陪嫁人选。

王夫人又想了想,握着元春的手道:

“我身边倒是有几个得力的丫头,金钏儿、玉钏儿、彩云、彩霞,都是调教得妥帖、信得过的。你一并带进王府吧。”

元春没有推辞,点头应下。

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是亲王府邸。

只要进了那扇门,身边的人皆不能全信。

多带几个自己人,总归多几分底气。

何况,陪嫁丫鬟本就是世家给自家小姐的底气。

主位上的贾母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大丫头,我屋里也有一个丫头,样貌在府里的丫头中算是拔尖的,你也一并带去吧。”

元春微讶。

老太太平日里可是最重相貌。

府里的少爷姑娘,模样出众的便疼爱有加,相貌平平的便懒得多看。

能让她说出拔尖二字,定是极出挑的。

她欠身谢过老太太。

元春从不是寻常女子那般,非要独占男子恩宠的痴心妄想。

像王熙凤那般防贼似的盯着贾琏,连通房平儿都不让碰一下手指头,她心底只觉可笑。

她心里非常清楚,极出众的美貌女子,放在关键时刻,有时候能收到奇效。

对此,她并不排斥。

荣庆堂里的气氛稍稍松缓了些。

王熙凤有意活络气氛,笑着捡了些京中新鲜热闹的趣事来说,句句诙谐、插科打诨。

不多时,堂内便又有了笑语声,氛围轻快了不少。

偏偏此时,外头一阵细碎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丫鬟神色慌张地奔进院来,被鸳鸯拦下引着入了正堂。

尤氏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自己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大丫鬟银蝶。

当即诧异开口:“银蝶?你怎的跑这来了?”

满屋子女眷的目光齐齐望了过去。

银蝶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又急促:

“奶奶,出大事了!老爷今日出门上街,方才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当场带走了,只让老爷的常随回来传话,说是老爷当街调戏良家女子!”

这话如平地惊雷,满堂女眷瞬间大惊失色。

贾母气得浑身发颤,抬手重重拍着身侧的软枕,怒目看向尤氏,声色沉厉:

“这个孽障!我明明嘱咐过,让他闭门在家思过,安分守己,怎的又敢私自上街,闯出这般祸事!”

尤氏本就心性绵软,此刻早已吓得俏脸惨白,慌忙起身回话,语声慌乱无力:

“回老太太,他听闻平原侯蒋子宁身子抱恙,辞了神机营主将的官职,一时心热要去探望。儿媳百般拦阻却劝不住。”

一旁的邢夫人满脸愠怒,沉声喝道:

“五城兵马司好大的胆子!竟敢不分青红皂白,拿我们贾府的主子!”

周遭几位女也纷纷蹙眉,心底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贾珍素来好色顽劣是真,却断不会鲁莽到当街调戏寻常百姓女子。

何况自古刑不上大夫。

贾府乃世代簪缨之家。

五城兵马司一向趋炎附势、谨小慎微,寻常断不敢随意拿问贾府主子。

满屋人或惊疑、或愤懑、或议论。

唯独贾元春默然不语。

她素来留心朝堂人事更迭。

想到五城兵马司归巡城御史节制,而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恰是苏弘谨。

她清丽的面庞已然褪尽血色,双唇紧抿,眸光沉沉望向皇城正北。

那正是越王府的方位。

这便是强行赐婚留下的后遗症?

你这,是给我的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