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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由越王朱靖泽首倡,主管户部的阁老刘墉从中护持,又得天子暗中默许。

再辅以苏弘谨、潘世恩、阮元等人鼎力声援。

最为关键的是,对殿中多数朝臣而言,此事并无切身利害纠葛,于朝廷更是利大于弊。

是以便是隐隐偏向太上皇的另外三位阁老,也并未出言反对。

而忠顺王的立场,又隐隐代表着大明宫的态度,这桩议题便这般水到渠成地通过了。

玉阶之上,延景帝靠着龙椅扶手。

他那张冷白面庞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狭长眼瞳扫过丹陛下方。

天子没有再给底下人继续扯皮的空当。

“既如此,革新钱法、推行龙洋一事,便交由越王牵头。宫中银作局、户部、工部协同。先于京畿与沿海数省试行。各部司衙门,当全力襄助,不得推诿。”

群臣齐声领旨,声震殿瓦。

殿内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大多数官员面上皆露出几分轻松。

能解决国库亏空,总好过被兵部和工部这些耗银大户,天天追在屁股后面讨要银子。

可东侧文官序列里,温常绶、阎泰和、吴省钦兄弟等山西、徽州籍官员。

却是个个面色发沉,如丧考妣。

长安节度使云光立在班列中,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他垂着眼,心底懊悔不迭。

不得不说,御座之上的天子养气功夫太深,直至大局落定,方才微微流露倾向性。

倘若早些看透圣心,知道天子对这银元如此看重。

最后连忠顺王都倒戈相向,他何苦去当那个出头鸟。

本想着替大皇子冲锋陷阵,在太上皇面前讨个乖。

如今倒好,平白无故恶了当今天子。

户部尚书沈初站在文官前列,面色同样不好看。

天子明旨下达,让越王牵头、户部协同。

他这个户部堂官,等于被架空成了一个听喝的摆设。

自己苦心孤诣在两宫之间维持的平衡,被这横空出世的龙元砸得粉碎。

皇子班列首位,朱靖昭身子晃了一下。

他直勾勾盯着朱靖泽那挺拔的背影,嫉妒像野草般在胸腔里疯长。

老四才十六岁,观政不到两个月,竟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

把一桩关乎国本的大政硬生生推了过去。

自己这个大皇子,在吏部熬了这么久,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心底便五味杂陈,分外不是滋味。

他身旁另外两位皇子,神色却并无异样。

楚王朱靖安一副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模样。

齐王朱靖钺更是伸手拍了拍朱靖泽的肩头,低声笑道:“老四,若是铸币一事真能生出财利,可得多多接济兵部三哥。”

只是话音落下,他才诧异发觉,身旁的朱靖泽全无奏章得准的喜色。

只见他面容微沉,身形紧绷,眼底尽是决然。

大殿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几缕阳光穿透雕花窗棂,斜斜打在金砖地面上。

光影交错间,浮尘在光柱中翻滚。

殿内的气氛本该随着政令的落定而趋于和缓。

可朱靖泽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冷肃,却让丹陛上几位阁老和宗室纷纷侧目。

文臣班列末尾,潘世恩捏着笏板的手骨节发青。

他越过重重官袍背影,视线牢牢锁在朱靖泽身上。

他清楚,革新钱法不过是今天的开胃菜。

真正能把长安城天捅破的东西,还在殿下的袖子里。

他喉结滚了两回,手心全是冷汗。

他多希望殿下能见好就收。

今日的朝会,殿下已经出尽了风头,拿到了铸币的主导权。

只要稳扎稳打,来日方长。

何必非要在今日,去动大明宫那片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可他看着朱靖泽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便知劝阻无用。

大殿内杂音渐息。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夏守忠立在御案侧方,瞥过延景帝的面庞。

却见天子脸色也是有些发紧,并没有革新钱法通过后的轻松。

夏守忠还是依规矩上前一步,举起手中拂尘,清了清嗓子,便要提声高喊退朝。

就在这当口,朱靖泽动了。

他撩起朝服下摆,靴底重重叩在汉白玉地砖上。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两仪殿内荡开,将夏守忠刚到嘴边的唱喏硬生生堵了回去。

满殿群臣刚松懈下去的神经,被这一步重新扯紧。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

群臣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疑不定。

革新钱法这等大功已然落于手中,越王此刻还要奏报何事?

莫不是想要趁热打铁,弹劾方才跳出来阻挠的吴省兰、阎泰和等人?

朱靖昭原本灰败的面色,在看到朱靖泽这番举动后,骤然泛起几分亮色。

朝堂之上过犹不及,见好便收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老四今日已然出尽风头,倘若还不知进退,贸然再起事端?

势必引得父皇与满朝文武心生嫌恶。

他心中暗忖,终究不过是十几岁少年,沉不住气。

丹陛之下,苏弘谨眉宇间却浮起几分忧色。

他虽不知外孙另有何等筹谋。

却见朱靖泽神情较之方才奏请革新钱法时还要肃穆凝重,心头不由跟着悬了起来。

他理了理素色官常服的下摆,屏住呼吸。

工部班列的末位,贾政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

不知为何,心底竟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朱靖泽全然不顾殿内四面八方投来的各样目光,迈步走出皇子班列,行至丹陛正中。

举止沉稳,不疾不徐。

从宽大的蟒袍袖口中,抽出一本靛蓝封面的奏折。

他双手捧着那本奏折,双膝弯曲,衣摆在金砖上铺开,笔挺地跪了下去。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个跪在殿中的少年亲王。

玉阶上,延景帝指腹停在袖口银扁盒上。

他那双狭长眼瞳深处聚起一团暗火,身子微微前倾。

朱靖泽面色平静的仰起头,迎着天子的目光。

他嗓音沉稳,声线低沉而笃定,穿透整座两仪殿。

“启奏陛下,儿臣尚有一本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