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文学网86wenxue.com

玲珑千嶂影,弥觉空山深。

顾兔何时有,玉杵无停音。

虚明涵大地,太古直至今。

团光七宝镜,此夕澄尧襟。

云车且冉冉,风驭无骎骎。

湛然见万象,爱尔当天心。

五言古体,十四句一气呵成。

起首四句以风入寒林、月升远峰开篇,意象阔朗高远,笔力沉稳。

中段“顾兔”“玉杵”用月中典故,过渡自然,引出“虚明涵大地,太古直至今”。

月光普照山河万里,自太古绵延至当世,暗喻疆域辽阔、国祚绵长。

“团光七宝镜,此夕澄尧襟”一句最为关键。

以七宝明镜喻中秋满月,“澄尧襟”三字将乾隆比作上古尧帝,颂其仁德圣明。

结尾“湛然见万象,爱尔当天心”收束于天心朗照、万象清明,铺陈盛世太平气象,辞藻华美而不失沉稳。

典型的宫廷应制诗。

格局宏大,用典精准,声律和谐,无一字出格,无一句失当。

放在任何一场御前诗会上,都是压轴之作。

朱靖泽却是眼睛微眯。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这首诗的遣词习惯、句式节奏、典故偏好,分明就是纪晓岚的路数。

不仅风格是他的。

这种历史名篇级别的诗作,朱靖泽可以确定,这就是纪晓岚的手笔。

但……

他轻轻摇了摇头。

应制诗不比性灵之作。

本就格套严整、个人色彩淡薄,极难从风格上铁口直断。

就算他看出来了,只要对方咬死不认,又能如何?

对方不可能犯同样的错误。

朱靖昭那个蠢货被一诈就慌了阵脚,可永瑆和纪晓岚是什么人物?

他们定然早已算准了这一层。

殿内嗡嗡之声不绝。

百官席间弥漫着一股沉郁的悲观情绪。

众人心里都明白:

这首诗的水准,配上那一手足以比肩金士松的书法,足以碾压在场绝大多数人。

莫说几位尚未满三十的皇子,就是满殿文武中那些诗名在外的老翰林,要当场写出胜过此作的东西,也是千难万难。

永瑆走到御台正中,朝太上皇躬身施礼。

“陛下,外臣献丑了。”

太上皇的老脸绷得铁紧,摩挲扳指的拇指停在暖玉面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眼前这个清瘦斯文的清廷皇子,目光沉沉,足足三息。

才幽幽开口:“大清皇室能出你这号人物,倒也不易。”

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许。

可在场但凡耳朵灵光的,都品得出这话里藏着的刺。

点的是大清皇室蛮夷出身,出个文采斐然之人实属异数。

永瑆自然听得出来。

他那张清瘦面庞上浮起一抹淡淡笑意,不恼不怒,语调温润平缓。

“陛下谬赞。外臣在大清皇室之中,只能算作中人之姿。”

他顿了一拍,嗓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御台上下都能听清。

“以至于直到乾隆五十四年,才得蒙圣恩封为成亲王。那时,外臣已经三十有七了。”

这句话砸在含元殿的青砖上,余音绕梁。

朱靖泽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他听懂了。

永瑆这话里的刀子,比方才纪晓岚那首诗还要锋利。

我这般才学,在大清也要到三十七岁才够格封亲王,还只是虚封。

你们大明的皇子,十六岁便实封亲王。

结果呢?

一个赛一个的废物!

那到底谁的皇室教育更严格?

到底谁才是蛮夷?

太上皇的老脸骤然涨紫,暖玉扳指重重磕在宝座扶手上。

侧配龙椅上。

延景帝更是豁然抬眸,狭长眼瞳中射出森寒冷光。

实封亲王这套规制,是他登基之后为制衡文官集团特意重启推行的。

对方这番话,无异于当着满堂上千人的面狠狠打了他两记耳光。

可他能辩解吗?

大明不比北面清廷,行不通那种森严的主子奴才依附式管控。

江南士绅根基深厚,文官派系盘根错节。

倘若不依靠宗室势力加以牵制,朝堂权柄早晚会被他们逐步蚕食架空。

但这话,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

无端吃下这口哑巴亏,延景帝心头郁结憋屈得面色涨红,偏偏发作不得。

殿内那些能听出弦外之音的人,一个个紧闭嘴巴,眼珠子却转得飞快。

不少人心底暗暗腹诽:大明朱氏子孙,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被北面随便来一个鞑子皇子,诗文书法吊打全场!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比输一场诗赛可怕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