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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那双浑浊小眼扫了一圈满殿面色不善的大明群臣,嗓音往上拔了一度。

“况且,以袁子才为例。老夫就算生在大明,站在这含元殿里,也未必有造福百姓的机会吧?”

这话抛出,原本喧闹的大殿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齐刷刷断了。

这话的分量比方才那首诗更重。

朱靖泽自然知道。

所谓袁子才,便是当世一大文宗,袁枚。

文坛将此人与纪晓岚并列,称“南袁北纪”。

此人文采盖世,偏偏壮年辞官归隐江南,寄情山水诗文。

士林皆知,那可不是什么淡泊名利。

是生生被排挤得实在待不下去了。

纪晓岚搬出袁枚,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们大明标榜正统,可连袁枚这等文坛巨擘都容不下,只能逼得人家辞官。

我纪昀若留在你们这儿,下场也不过是个闲云野鹤,谈何造福百姓?

这分明是变着法子讥刺大明官场乌烟瘴气、党同伐异,还不如大清。

朱靖昭方才还昂着下巴,此刻却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在袖中死死捏了两下。

他本就腹内空空,全凭一股血气和梅守信教的几句套话撑场面,哪里接得住这等夹枪带棒的诡辩。

憋了半晌,他指着纪晓岚“你你”了两声,硬是挤不出半个字。

只能冷哼一声。

一甩袖子退回楠木独案后,端起酒杯猛灌,连看都不敢往御台方向看一眼。

身侧的梅守信唇边得意早已收了个干净,垂着眼眉,面上只剩一脸惋惜。

他原本盘算着借此番契机,让殿下在太上皇与延景帝跟前博取几分好感。

不曾想既高估了这位殿下临机应变的本事,又小觑了纪晓岚的三寸不烂之舌。

朱靖泽冷眼旁观。

从他这个拥有后世记忆的人看来,大明与大清皆已将封建统治玩到顶峰。

所谓官场风气,大哥莫说二哥,没有本质区别。

至于袁枚与纪晓岚的仕途差异,根本不在于朝堂清浊,纯粹是性格使然。

纪晓岚行事圆滑通透,天生的官场动物。

袁枚文人棱角未磨,性子散淡率真,自然不适合那烂泥潭。

这和朝堂风气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一个愿意削足适履,一个不肯弯腰罢了。

只是,这话实在无法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朱靖泽略一沉吟,心中便有了计较。

作为一个觉醒前世记忆的宿慧者。

他非常清楚。

类似同行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并不是所谓的信息差。

而是一种俯视天下苍生的全局视野。

就像老师站在台上,下面学生的小动作分毫必现一样。

他决定,好好给纪大烟袋上一课。

身子侧过去,凑近右手边的席位,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得见。

“三哥。”

朱靖钺正虎目喷火地瞪着御台上施施然抽烟的纪晓岚,五指攥成铁拳搁在膝上,嘎巴嘎巴作响。

他早就想冲上去揍这老东西,只是自知肚里没几斤墨水,不敢上台丢人。

听见朱靖泽的声音,他连忙偏过头。

“你去这么说……”

朱靖泽嗓音极低极快,将几句话塞进朱靖钺耳中。

朱靖钺瞳仁骤亮。

他往日里行事粗豪,却是个一点就透的利落性子,三两息便将那几句话嚼碎吞进肚里。

等朱靖泽说完,拳头在膝上重重一捶,猛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