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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靖泽抬眼,迎上这道审视的目光,语速放慢了少许。

"皇叔,铸造这批银元所用工匠,大部分出自宫中银作局,小部分来自户部宝泉局。"

他顿了一拍。

"工部的人,一个也没有。"

朱简饶叩击膝盖的手指停了。

那双不大的眼微微上挑,看了朱靖泽两息。

这位大侄子并不被太上皇待见,朝中百官自然不敢对其过于殷勤。

工部不肯出人,拒绝配合,这事他大致也听说了些。

只是不知对方此时提这茬,意欲何为。

朱靖泽端起青花茶盏,杯盖撇去水面浮叶。

白雾氤氲升腾,遮掩住彼眼底情绪。

“侄子是这般考虑的,既然这银元主要出自宫中匠人之手,”

朱靖泽捏着杯沿,嗓音平稳,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往后这铸造事宜,理当全数归入宫中。如此,方才稳妥。”

“什么!”

朱简饶失声惊呼。

他撑着矮几坐直了身子,那副惯常挂在脸上的敦厚笑意,被一股骤然涌上来的惊诧冲得荡然无存。

连戏台上正唱到半截的琪官都噤了声,水袖悬在半空,茫然望向台下。

一侧朱靖修本是垂眸听戏的姿态,这一刻目光也是投了过来,落在父亲身上。

朱简饶全然没有察觉旁人目光。

他身子往前探出大半截,那张圆脸上的肥肉绷得发紧,声音压到极低。

“泽哥儿,你方才说的话……可当真?”

朱靖泽含笑颔首。

朱简饶吸了口气。

他那双不大的眼此刻眼皮翻上去,露出里头精光闪烁的眼珠。

“你父皇那里,可说过此事?”

朱靖泽摇头:“八字未有一撇。起码要等器具齐备,具备大批铸造之能,侄儿才好上奏。”

朱简饶缓缓靠回椅背。

那只宽厚的手掌重新将银元攥在掌心,手背上青筋隐现。

“你考虑得周全。”

他吐出一口浊气,压着嗓门。

“今日这话,出你口,入我耳。切莫对外人提及半字。若不然,你这改钱法之举,必将举步维艰。”

朱靖泽拱手:“事以密成。侄子晓得。”

话落,他面上那副温润笑意未变半分。

场面上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方才那种叔侄闲叙的松弛荡然无存。

琪官察言观色,轻手轻脚退入了后台。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两人各自端着茶碗,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宗室近况。

朱靖泽起身告辞,拱手道了声“改日再来叨扰皇叔”。

朱简饶自是欣然应允。

他带着朱靖修亲自送到侧门。

马车辚辚驶远,消失在坊巷尽头。

朱简饶这才收了脸上的笑,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沉了几分。

朱靖修跟在半步之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父子二人拐入一处僻静书房。

门扇合拢的一瞬,朱靖修再也按捺不住。

“父王,四殿下欲将铸币权收归内廷,您为何这般失态?”

朱简饶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书案后坐定,两手交叠搁在案面,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元的边缘齿纹。

半晌,才沉声开口。

“你且想想,你皇爷爷虽禅位居于太极宫,朝堂重大政令皆出大明宫,皆因握着这天下钱袋子,这钱袋子又是何物?”

“内承运库。”朱靖修脱口而出。

朱简饶点头。

世人谁人不知,北境清廷天子自有小金库,名曰内务府。

大明帝王何尝没有?便是内承运库。

内承运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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