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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戏台,便乖乖牵住了娘亲的手。

妇人牵着孩子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人群涌动,那个戴斗笠的高大身影已经被挤挤挨挨的人头淹没了,再也看不见。

戏台上换了一出。

方才那折《长生殿》的余韵尚未散尽,锣鼓一转,丝竹声声,幕布重新拉开,走出来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台上布了一间简陋的书斋,半张旧桌,一盏油灯,一个穿着洗白了的蓝布长衫的书生坐在案前,对着满桌的书卷唉声叹气。

他唱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身才学付东流。

紧接着场景一变,出来的是一个青楼女子。

不是寻常戏文里那种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花魁模样,而是一身素衣,面容清丽,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不屈的倔强。

她在台上一亮相,台下的百姓便叫了一声好。

那扮相虽朴素,可身段和眼神都是一流的。

这出戏讲的是一个救风尘的故事,却不同于从前那些英雄救美的老套路。

这一回,是青楼女子识人于微时,在书生穷困潦倒、被人嘲笑的时候,典了自己的首饰替他交了考试的盘缠。

书生中了举,没有忘恩负义,回头来为她赎了身。

末了两人并肩走出那间破旧的书斋,身后是漫天的桃花,锣鼓一收,大团圆。

台下一片叫好声,还有几个妇人偷偷抹起了眼泪。

沈修远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台上那一对璧人在桃花雨里牵手的画面,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偏过头,对身旁的苏清道:“这个故事倒是新颖。”

“从前的救风尘,都是写的英雄美人。这一出倒反过来了,写的是弱女子仗义疏财,书生知恩图报……”

他顿了一顿,似有所感,“世间的情义,原本就不该只是一副模样。”

苏清在旁边听着,一时没敢接话。

沈修远又说:“这南戏听起来确实不一样,水磨腔婉转细腻,比咱们北边的秦腔多了几分柔肠。”

苏清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等这个话茬等了一路,从京城等到肃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不容易等到这人主动提了一句“南戏”。

机不可失,他赶紧接道:

“那咱们赶紧去江南吧!”

他的语速快了不少,生怕沈修远反悔:

“江南那边的戏班子多得数不过来,什么昆山腔、弋阳腔、余姚腔,您想听哪一出便有哪一出,扬州城里光是戏园子就有十几家,每天从早唱到晚……”

沈修远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戏台上,表情不置可否。

苏清在心里叹了口气。

每次都是这样。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圣上已经通过督查司传了信。”

沈修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苏清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了:“圣上说,要是您再不去江南,他……他就让人绑了您,也要把您送过去。”

安静了片刻。

沈修远嗤地笑了一声。

“臭小子。”

苏清偷偷松了口气。

其实苏清心里清楚得很,这两年,能让沈修远挂心的人和事,已经不多了。

这人世间让他还有几分留恋的,也唯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臭小子”了。

沈修远转过身,不再看戏台,往人群外面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臂微微内收,那是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姿势,可苏清知道,那条胳膊已经几乎废了。

苏清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唠叨着。

沈修远没有再说话。

他走出了人群,在街边一棵老白杨树下站住了脚。

秋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在他的斗笠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的祁连山在暮色中露出一道起伏的黛青色轮廓,山尖上覆着白雪,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发出淡淡的银辉。

他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肃州城。

城墙苍老,砖缝里长满了枯草。

城门洞开,人流进进出出,热闹而寻常。

远处的戏台上还隐隐传来锣鼓声和唱腔,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