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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后院原本清静的马厩被拆了大半,临时搭起七八座红砖灶台。院子里架着两口巨大的熟铁瓮,紫铜盘蛇管曲折盘旋,一头连着瓮口,一头伸进盛满井水的冷木桶里。

整个跨院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怪味。酸臭、浓烈,大蒜被煮烂的辛辣气直冲脑门,熏得守在外围的亲兵连连抹眼泪。

徐增寿顶着两个黑眼圈,衣服早被扯碎了袖子,脸上抹着两道黑灰,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铁勺,盯着铜管底下滴出的液体。

吧嗒。

吧嗒。

清亮的液体一滴滴落在青瓷碗里。

“老三!”

一声沉雷般的暴喝在大门处炸响。

徐增寿浑身打了个激灵,手里的铁勺差点掉进灶坑。

徐达大步流星跨进院子,身上还披着半身锁子甲,手按刀柄,靴子踩在满地的烂蒜泥上,发出黏腻的噗嗤声。

“爹……大将军!”徐增寿慌忙直起身子,结结巴巴行礼。

徐达站在灶台前,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蒜皮和十几个打碎的泥坛子,脸色比锅底还黑:“一个月了。老子从中军拨给你两千斤紫皮大蒜、三十坛上好烈酒!你就给老子折腾出这一地烂泥?”

“爹,这……这不能怪我啊!”

徐增寿叫起屈来,指着地上的铜管:“熟铁瓮也是按样式打的,烈酒早就蒸出来了,伤兵营拿去擦背,确实少化了许多脓!可那大蒜清露……它就是出不来啊!”

徐达大喝一声:“出不来?”

徐增寿抹了把脸上的汗,委屈得直跳脚,“他李九江当初指挥三十个亲兵捣蒜,捣完加水加酒,拿生绢滤了几遍就成了!儿子全照着做了,可兑出来的水一放进瓷瓶,不出三天全馊了!倒出来的油星子根本化不开,涂在狗背上,那狗叫得比狼还惨。”

徐达听得青筋暴起。

“照着做了?”

徐达几步跨上前,一把拎住徐增寿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提到灶台边,指着那一锅黄褐色的蒜浆:

“大军还有半月就要出塞巡边!军中受了刀枪伤溃烂发热的弟兄正等着这救命的药水!戴思恭在京城用此物救活了四个肺痈民妇和几个伤口化脓的死囚,邸报都送到了老子案头上!你这厮成天在京里跟李九江穿一条裤子,连这点本事都没偷学到手?”

“爹!肯定是九江留了后手啊!”

徐增寿扯着嗓子嚎:“他防着咱们呢!他那生绢是怎么浸的?酒是大火蒸还是慢火吊?捣烂的蒜要放多久才兑药?他一个字都没写在图纸上!这小王八蛋心黑着!”

“还敢推卸!”

徐达气极反笑,反手解下腰间的牛皮革带,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

啪!

“哎哟!爹!亲爹!”徐增寿抱头鼠窜,在灶台周围狼狈逃窜,“别抽脸!儿子昨儿一宿没睡,眼都快瞎了!”

“老子抽死你这个不学无术的东西!”徐达步步紧逼,皮带抽得风声呼呼作响,“徐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饭桶!老子在外提着脑袋打仗,你在后方连个药方都抄不明白!老子再给你三天,折腾不出药水,老子把你绑在先锋营的马料车上,去塞北啃沙子!”

徐增寿捂着屁股在烂蒜泥里打滚,哭丧着脸:“三天哪够啊!爹,您就是把我剁碎了扔锅里,它也出不来神药啊!要不……要不您上一道折子,跟皇上把李九江要到北平来?他来了一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