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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燕沉默了几息,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主公,既然我们都是大将军府的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王当虽是我旧部,他这是犯罪,我绝无二话。”

袁文看了他片刻,点了一下头。

他转向崔巍和诸葛亮,“廉政公署按照流程办,人带回邺城之后,让张副使去见见他。

我也想去听一听,一个曾经恨贪官的人,如何变成了贪官?”

崔巍和诸葛亮同时拱手:“喏。”

廉政公署动作很快,赵郡紧邻邺城,三天后,王当便被连夜带回了邺城。

袁文没有直接去审讯室,他在审讯室隔壁的小屋里坐了下来,毛玠、满宠、田丰、诸葛亮、崔巍五个人分坐在他旁边。

王当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囚衣,头发凌乱。

他在审讯室中央站了一会儿,随即坐了下来,他双眼通红,一看就是很久没休息了。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张燕走了进来。

王当看到张燕进来那一刻,不敢看张燕,直接低下了头。

张燕在王当对面站定,没有落座,低头看着王当,看了很久才开口:“王当,你这个混蛋。”

王当的头埋得更低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张燕。

“当年我们在太行山里头,为啥造反?”张燕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是硬的,“你说官府横征暴敛,你爹娘被活活饿死了。

你当时拍着胸口跟我说,要是有一天能当官,绝不做跟那些人一样的狗官,你今天给老子说,你现在做的是啥?”

王当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和张燕撞在一起。

王当那张脸胖了,脸上皱纹比以前多了,鬓角也有了几缕白发,那双眼睛通红,眼角还有泪痕。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大哥,对不起,我一开始也不想当贪官。”

“你放屁!”张燕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贪了七百多万钱,你跟我说你不想?”

王当的声音没有跟着高起来,反而比方才更低了些:“大哥,从我记事开始,家里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我爹……我娘是被活活饿死的,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娘咽气那天,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饼,饼早已经馊了,上面还有一大股汗味,她一直舍不得吃,说是留给我们兄弟的。”

张燕顿了一下。

王当接着说:“后来听说了你的事情,上了山,跟着你,那时候是真的恨贪官污吏。

可我当了官之后,手里有权力,迷失了自己。

手里有了权力,想赚钱太容易。

只要我点一下头,就有人把成袋的钱送到家里来。

第一次我没要,第二次我不敢收,第三次我只收一百钱试试,发现没事,第四次就敢收一千钱,一次比一次收得多。”

他低着头:“我从小穷怕了,一开始是别人送我才敢收,后来有人跟我说,在赵郡,你就是规矩。

从那一刻开始,我…我就开始暗中勒索商人。

当我第一次意识到,头一天晚上做的梦,第二天就能变成现实时,我彻底收不住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张燕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慢慢在王当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隔壁小屋里,袁文一直沉默着。

田丰的手搁在膝盖上。

满宠的面色一直紧绷着。

毛玠的笔尖在纸上划过。

诸葛亮和崔巍倒是一脸平静,也许见多了王当这种人,没抓时个个都大义凛然,抓了后立马痛苦悔悟。

审讯室里,王当不敢直视张燕的眼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才开口:“大哥,当廉政公署拿着主公签发的命令抓我时,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大罪。

一路到邺城,让我想起当年在太行山里的事情。

那时咱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良心。

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咱们断粮了三天,有人提议去抢山下的村子,你拔刀站在门口,说谁踏出去一步,就先从你尸体上踩过去。

最后我们抢了一伙土匪,才熬过了那个冬天。”

张燕的脸绷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有接话。

“可如今呢?”王当抬手就“啪啪啪”给了自己几个耳光,“我他娘不缺吃、不缺喝,却变成了贪官,成了自己曾经最恨的那一类人,成了兄弟们看不起的人,我真的悔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张燕看着他,痛心疾首的说道:“你我相识整整二十二年了,老夫实在没想到,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大哥,我有罪,我认,可我有话要说,河北官场贪官还少吗?”

“你到现在还在攀扯别人?”张燕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

“不,大哥,我没想攀咬任何一个人,只是想临死前说几句真心话。

郡里的太守、县里的县令,在当地一言堂,就跟土皇帝没什么区别。

当地民生政务、司法等全都归他们……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

隔壁屋子里,几个人表情都有些沉重。

袁文看向崔巍和诸葛亮,二人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王当的话。

王当继续说道:“大哥,为啥廉政公署抓的人里面,村里贪官少?”

“村里贫穷,没什么可贪的吧?”张燕下意识回道。

王当摇了摇头:“并不是这样,我曾经了解过,因为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里长,不是他不想贪,也不是没有贪的,而是他不敢贪。

可乡蔷夫(乡长)、县令呢?

乡蔷夫天天想的是如何巴结县令?赵郡下面的县令,天天想的是如何巴结我这个太守或者邺城更有权力的人。

因为他们手中权力是我们给的。”

张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王当抬起头,看着张燕:“大哥,按照河北战时律法,我死路一条,我没脸求主公留我一命,我死有余辜,我的死就当给兄弟们一个教训,让他们都不要学我。

你替我转告主公几句话:主公想实现他提出的法治,不把官员手中的权力管住,河北迟早跟朝廷一个样。”

张燕站在那里,看着王当,有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也有王当还知道醒悟的一丝欣慰。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推开了。

袁文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毛玠、田丰、满宠、诸葛亮和崔巍。

王当看到袁文的一瞬间,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可膝盖还没碰到地面,袁文已经开口:“起来,河北废除了跪礼,即便你有罪,我也没资格让你下跪。”

王当僵硬地站直了,目光不敢直视袁文。

袁文站在他面前:“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也记下了。”

王当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主公,王当让你蒙羞了。”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妻儿,还有你当年那活活饿死的爹娘。”

再次提到爹娘,王当一下子就瘫倒在地,痛哭流涕。

袁文看向王当,“你跟着我快十年了,今天我却不能救你,如果今天赦免了你,河北想要的法治就彻底无望了。

你今天能够吐露心声,让我们知道了问题所在,说明你良心未泯。”

此时的王当后悔不已,“主公,我该死,这些都是我自找的。

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跟着跟着您。”

袁文看了看王当,又转身看向众人:“王当今天的话,我们不是没想过,之前成立警察司、法院,目的就是为了将司法一步一步剥离出来。

现在看来,得加快试点的脚步了。”

众人点了点头,田丰更是说道:“主公,很多律法也要重新修订,必须让其为贪污付出高昂代价才行。”

袁文、张燕等人离开了大牢,王当彻底崩溃了,这个世间没有后悔药,他注定要为自己的贪婪买单。

………

袁文回到书房后,心情有些沉重,他不知道河北究竟有多少个王当,但他知道一点,吏治是治国的核心,吏治不清,公平必然就会丧失。

想要吏治清明,得靠制度去限制,用王当的话说,得管住所有权力才行。

他正拿起笔想写什么,郗滤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主公,好消息!”

袁文放下笔:“鸿豫,什么事这么高兴?”

郗滤两步走到桌前:“主公还记得九年多前从雁门派出去的那几个人吗?”

袁文当然记得。

他到雁门郡没多久,看到边境不少人冬天被冻死,袁文就想到了棉花。

为了找到棉花,他选了五个身手好、脑子灵活的年轻人,给他们准备了黄金和舆图,让他们一路向西,穿过河西走廊,一直往西域走,走到更远的地方去找棉花种子。

那五个人出发距今差不多快十年了,十年都没有消息传回来,袁文以为他们已经死在了半路上。

“人回来了?”袁文一下站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三个,正在邺城医院,张仲景副司长在给他们检查身体。”

袁文已经往门口走了:“黄叙、张方,走!”

邺城医院的病房里,三个人正靠在床上喝热粥。

他们皮肤晒得黝黑发亮,颧骨高高耸起,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的衣裳破了又补,补了又破,露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旧伤疤。

活脱脱像三个从荒原里爬出来的野人。

袁文推门进去时,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愣了一瞬,然后手忙脚乱地要下床行礼。

袁文快步上前,一手按住离他最近的那个肩膀:“别动,躺着。”

那个被按住的人叫鲁远山,当年是一个伍长,也是他们出发时的队长,出发那年不到二十,如今已近三十,满脸风霜,胡茬子长得又厚又硬。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发红:“主公……我们回来了。”

袁文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鲁远山从腰间小心地解下一只布袋,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宝玉。

他双手递到袁文面前,声音沙哑:“主公,这是你要的棉花种子,我们在贵霜帝国(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北部)找到的,当地人叫它‘迦波罗’,种下去能长,我们亲眼看到他们收过一季。”

袁文接过布袋,解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不大,一粒一粒的,触感熟悉得让他喉咙发紧。

他攥着那只布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抬起头来看着鲁远山:“远山,另外两个兄弟呢?”

鲁远山的头低了下去。

旁边两人也跟着低下了头,三个人沉默了很久,鲁远山才开口:“出发没几个月,就在西域精绝国遇到了数百人的马匪,我们被抢了,全部被抓到了马匪窝。

我们在马匪窝里被关了一个多月,一次偶然机会,听到几个马匪说,找不到人赎我们出去,他们打算撕票。

我们不想坐以待毙,随后决定逃走,可无论那种办法,都需要人留下来吸引马匪注意。

另外两个兄弟毅然决然的留了下来,提出掩护我们逃走,他们只有一个要求:让我们无论如何要完成任务。

我们逃出来后,顺利躲过马匪的追捕,我不放心,又悄悄折返了回去,两个…两个兄弟被马匪杀了,挂在了旗杆上。”

鲁远山说到这儿,有些泣不成声了。

袁文一拳砸在床铺的边沿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我们早晚出兵精绝国,把这群马匪斩尽杀绝。”

袁文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问道:“你们钱被抢了,后来怎么办?”

“带的金子被抢了后,为了不耽误找种子,我们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讨饭,一路打听着往前走。

语言不通,有时候七八天吃不上一顿正经饭,全靠野果和草根撑着。

走了快两年才到贵霜帝国,总算在那边找到了棉花种子。

了解清楚棉花种植办法后,正当我们打算返回时,当地人把我们当成敌国的奸细给抓起来了。

这一关就是几年,直到一年多前,他们内部打仗,我们才趁乱逃了出来。”

他抬起头来,“主公,东西带回来了,我们完成了任务。”

袁文把那只布袋贴在掌心攥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眼角泪水终究没有忍住:“你们是英雄!是河北的英雄!”

袁文、郗滤、黄叙、张方几个人,对着病床上的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发自心中的敬重。

鲁远山三人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这么多年的委屈、心酸,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袁文等到哭声轻了一些,随即对着身后的郗滤下令:“鸿豫,被马匪杀害的两个兄弟,按阵亡将士的规格入葬华夏英雄园。

他们五个人全部升职,远山升军侯,两位回来的兄弟升屯长。

没回来的那两位,按…按军侯待遇抚恤家人。”

郗滤点了点头,随即看着鲁远山三人:“远山,你们还不知道吧?自从你们离开后,主公就一直照顾着你们的家人,他们现在过得都很好。”

这些年在外面,他们最挂念、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中父母亲人,没想到,袁文没忘记他们,一直帮他们照顾家人。

这一下,三人眼泪流得更凶了,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听到家人过得不错后,激动的泪水,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跟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