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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辩论馆的人潮正在慢慢散去。

六千多人从几扇大门里缓缓涌了出来,没有拥挤,只有不舍,很多人意犹未尽,不断回头看着辩论馆,他们还不想离开。

辩论馆门口,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人群,大家议论着,仿佛想把今天的内容彻底消化。

袁绍和吕布登上了马车,袁绍罕见的沉默了。

“老袁,是不是在想子庸说的话?”吕布看着面前的袁绍问道。

袁绍没有回答吕布的话,而是拉开马车的车帘,看着道路两旁的行人,他从这些人脸上看到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袁绍才开口说道:“老吕,找个地方陪我喝几杯。”

“行,反正今天没事。”吕布痛快的答应下来。

郭嘉和周瑜并肩走在回小院的路上。

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都还在消化袁文今天的话。

走了半条街,周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郭兄,你说法治这条路,真的能让这天下变得更好吗?”

他问得很认真,没有试探的意思,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他出身庐江周氏,祖父周景、从父周忠都官至太尉,位列三公。

在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里,天子统御万民、君臣各安其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今天听完袁文这场演讲,让那些天经地义的东西出现了裂痕,这条裂痕在他心里越来越大,仿佛这辈子再也无法愈合了。

郭嘉不紧不慢地走着,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散步:“周兄,这个问题,不要说我,就是大将军恐怕也没有准确答案。

正如大将军对我说过,天下已经烂成这样了,难道还会更烂吗?那么为何不尝试去改变一下?”

周瑜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郭兄,你会喜欢大将军口中的法治吗?”

“其实看待天下,往往取决于你以什么角度去看。”

“请郭兄赐教。”

“如果你站在皇帝、皇子皇孙、权贵们的角度去看,你自然希望朝廷那一套能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因为他们是这套制度下最大的受益者,什么都不用做,生来富贵,天生就高别人一等。”郭嘉的语气很平,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周瑜微微皱眉:“孔夫子也提倡等级制度,难道他也错了?”

“孔夫子的话是在几百年前说的,那时列国相争、征伐不休,他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更不会知道所谓等级制度会给百姓带来什么样的苦难。”

郭嘉侧头看了周瑜一眼,脚步没有停,接着说道:“儒家在等级制度这件事情上的确值得商榷,他们不讲平等,却讲对等。

你翻翻《孟子》就能看到,他提倡君待臣如何,臣就应该对君如何,如今呢?全是单方面付出。”

周瑜沉默了,郭嘉没有说错,自己现在是用几百年前古人的话,来论证今天该走的道路,这件事情原本就很荒谬。

如果古人说的都是对的,天下至于搞成如今这个样子吗?搞成这样,说明他们那一套本身就有很大问题。

周瑜继续往前走了一段,他才开口道:“如果站在其他人的立场来看呢?”

郭嘉想了想:“天下绝大部分人都是庶民百姓,站在他们的立场,不用怀疑,他们一定会支持大将军提出的法治。”

郭嘉接着说道:“这套法治最大的区别就是,国家之下,百姓不是奴仆,不是统治者的私产,他们是人,是和权贵们一样的人。”

周瑜没有再追问,他望着街道两旁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有人在铺子门口笑着跟掌柜讨价还价,有人蹲在路边挑菜,有人牵着孩子慢悠悠地走。

那些面孔上,没有从前他见过对官府的畏惧和闪避,每一个人都走得很坦然,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样。

周瑜忽然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坚信的一些东西,正在被袁文今天的话摧毁,也在被这条街上那些普普通通的笑脸,一点一点地推翻。

……

南中战事推进得比较顺利。

有了法正的谋划,牂牁郡率先被韩龙拿下来,朱褒的老巢故且兰被端,家眷也落到了韩龙手里,他们利用这些家眷,半个月时间,牂牁郡上下全部归附了益州。

同一时间,黄忠暗中分兵五千人,派遣校尉杨任攻打越嶲郡(今天凉山彝族自治州)的治所邛都(今天西昌),此时越嶲郡的主力大军被高定带往益州郡,兵力空虚。

杨任几乎没有费多少力气,就轻松拿下邛都。

如今整个南中地区,只剩益州郡还在雍闿等人手中。

键为郡和益州郡交界处的一座大山里,黄忠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片背风的密林深处。

几顶军帐搭在山坳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帐顶盖着树枝和枯叶,和周围的山林混在一起。

两万兵马分散在山谷各处隐蔽休整,杨任和韩龙带来的三千山地作战部队也在这里汇合了。

法正走进指挥部时,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刚刚得到情报,雍闿准备把大军撤进碧鸡山,他知道正面打不过我们,想跟我们打游击战。”

黄忠看着舆图,带着忧虑:“如果雍闿六万联军一旦撤进碧鸡山,那里山高林密,我们大军就很难围剿他们,到时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们就被动了。”

法正看向韩龙:“韩统领是山地作战方面的行家,说说你的想法。”

韩龙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益州郡的位置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主公常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雍闿眼下并不知道我们这三千山地作战部队的存在,这是我们目前最大的优势。

主力大军直接开进滇池,你们说雍闿和孟获这些人会怎么做?”

法正的眼睛亮了一下,两步走到舆图前,盯着那片山地看了片刻:“他们一定会盯着我们手里这两万大军,我们一旦有行动,他会第一时间知道,到时,他们就会认定自己占据了主动。

你带来的三千山地作战部队,目前他们并不知晓,这将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黄忠站在旁边,听到这里也好像明白过来了,一巴掌拍在石头上:“韩统领,你是想让我们两万主力大军当鱼饵,你给他来一个黄雀在后?”

“我的想法是:我带着三千人走山中小道,绕道前往滇池县,你们大张旗鼓率两万人前往。

我们之间互相保持联系,我会利用我军优势,设法先挖出雍闿的联军主力。”

韩龙这几年跟在袁文身边,耳濡目染,谋略上的长进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法正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不愧是主公身边的亲卫统领,主公让你带三千山地作战部队来支援我们,果然是最佳选择。”

韩龙摆了摆手:“可别这样说,主公在我临来之前特意交代过,让我多听几位的意见。

他还称赞孝直军师谋略过人,让我多学着点。”

法正笑了,谁不愿意被自己主公称赞?他嘴上说着“主公过誉了”,可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那就这样定下来。”黄忠最后拍了板,“我们之间保持联系,按这个计划推进。”

碧鸡山,横亘在滇池县旁边。

山势陡峭,林密谷深,站在山腰往下看,滇池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雍闿把临时指挥部设在了半山腰的一处岩洞里,洞外搭了几间草棚,周围散布着数百名亲卫。

“报!主公,益州都督黄忠率领两万大军前来,离滇池县还有半天路程。”斥候跪在岩洞前报告。

孟获正蹲在火堆边烤一只刚打来的山鸡,闻言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咱们几路人马加在一起超过六万,他就带两万人大张旗鼓前来?真认为我们不敢去攻打他?”

“老孟,不可轻敌。”雍闿坐在石头上,眉头拧着,“袁军装备精良,听说面对他们时,兵力对比少于五比一难有胜算,楚王曹操先后多次败给他们,黄忠又是袁文手下的一员悍将,加之他身旁那个法正更是诡计多端。”

朱褒此时最着急,他站起来走到雍闿面前:“既然黄忠来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动手啊!”

他的牂牁郡被拿下,自己和将领的家眷都被抓,这些天急得嘴角都起了泡,恨不得立刻打败黄忠,然后杀回去把家人救出来。

高定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半天没吭声。

他也急,几天前接到报告,越嶲郡丢了,好在他高定的家眷,被他提前藏进了深山之中。

可眼下急着跟黄忠拼命,万一打输了,连最后的本钱都没了。

他清了清嗓子:“急什么?先看看黄忠的动静再说,等他进了城,他们就在明,我们在暗。”

……

几个人意见不一,最后也没议出个结果来。

雍闿挥手让众人散了,说等黄忠那边有进一步动向了再议。

黄忠大军进入滇池县后,雍闿将手下分散开来,让他们专门挑袁军人少的下手,他们利用自己熟悉地形,打了就跑,给袁军制造了巨大的麻烦,前后不到十天,袁军伤亡就超过两百人。

韩龙则将三千主力隐藏起来,然后派出十几路人伪装成药农、猎户等,分批进入碧鸡山,暗中寻找雍闿联军主力,他们发现林中鸟儿被惊飞,初步判断出雍闿联军的大致活动范围后,然后在悬崖峭壁上,用绳索垂降进行抵近侦查……

滇池县城的指挥部里,黄忠和法正脸色都不好看,袁军这些年何曾连续吃过这样的亏?

“都督、军师,韩统领来信了!”杨任拿着一封信快步走了进来。

法正和黄忠看完信后,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一些,终于等到韩龙消息了,韩龙信里说,他已经找到了雍闿联军主力。

法正看着面前的沙盘,嘴角上扬:“这下有了他们的位置就好办了,我们就能化被动为主动。

我派人了解过,以滇池县为例,周边良田超过八成集中在雍闿、孟获和一些地方大族手里。

此时,只要我们大张旗鼓把这些土地分给百姓,他们一定坐不住。”

“好,你这个主意好,他们如果不下山,我们就趁机把土地全部分给百姓,民心就会一步一步站在我们这一边。

如果下山,我们就张网以待。”黄忠点了点头。

接下来,法正亲自带着人下到各个村子,把雍闿、孟获和当地支持他们的大族名下田产一笔一笔登记造册,然后当着百姓的面宣布:这些地,从今天起全部分给种地的百姓。

一开始百姓不相信,世世代代种的都是别人的地,怎么突然就成了自己的?有人缩在人群后面不敢出声,有人转身就跑。

法正也不急,找了几户胆子大的,法正当场就把田契发了下去,还给每户奖励了五亩土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滇池县传开了。

第二天天没亮,太守府门前就排起了长队,从巷头一直排到巷尾。

百姓们揣着手,裹着破衣烂衫,安安静静地等着,脸上带着一种不敢相信,又忍不住想相信的神情。

消息传到碧鸡山上时,雍闿等人彻底慌了,他再也坐不住了。

如果任由黄忠和法正这么分下去,等那些庶民百姓真的拿到了地契,以后谁还认他们这些人?

届时,他们就算打回去,那些地怕是也很难收回来。

“不行,再这样下去,咱们祖祖辈辈的家业就彻底完了。”孟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雍闿也坐不住了,他在岩洞里来回踱了几圈,停下来时目光已经定了:“那就趁黄忠立足未稳,今夜带大军前去偷袭滇池县。

只要打垮了黄忠,滇池还是我们的,那些地也能重新拿回来。”

这一次,几个人没有再争,各自回去整顿兵马。

兵马分成几路,趁着夜色从碧鸡山上摸了下来,朝滇池县城的方向移动。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经被韩龙的人盯上了。

“将军,雍闿动了!”一片密林之中,斥候来到韩龙身旁报告。

韩龙立即召集几个司马议事,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几条线,“雍闿此人和他祖先雍齿一样,十分狡猾,他留了一万多人在山中以防不测,主力大军下山偷袭我军。”

韩龙接着说道:“我打算将三千人分为两部,张五带两千人,今晚负责袭击雍闿留下的一万两千大军,剩余一千人,准备和我下山,堵死雍闿退路。”

“喏!”

当天晚上,雍闿带着四万八千人从碧鸡山上摸下来。

孟获、朱褒、高定各带一路,分头行动。

这些人都是地头蛇,滇池县周围哪条路通哪个村子、哪片林子能藏人、哪条溪沟能蹚过去,闭着眼都能走。

他们绕开了黄忠布置在城外的巡逻队,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摸到了离滇池县城城墙百步的地方。

这座城他们早就留有后手,当年雍闿还不是太守的时候,为了留下后路,他就找人挖通了一条地道,这条地道从城外乱葬岗后的土坡,直接联通到城内一座寺庙,就连城内寺庙的和尚,都是雍闿的人。

四万多人悄无声息地顺着地道进了城,最先出来的是孟获带的先锋,他们从寺庙偏殿的暗门钻出来时,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墙上几支火把在风里晃动。

孟获蹲在佛像后面听了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城里的袁军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人一个一个从地道里钻了出来,还有几千人在地道里没出来,就已经挤满了寺庙,他们等着雍闿的下一步命令。

雍闿爬上来时,拍了拍身上的土,没有立刻下令冲锋。

他站在偏殿的门槛内侧,侧耳听了一会儿。

“太安静了。”雍闿皱起眉头,“有些不对。”

高定也感觉到了异样,他提着刀走到雍闿身边,低声说道:“要不让后面的人先别进来?”

话音未落。

寺庙四周的院墙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那些火把从墙头、屋顶、树后、巷口同时冒出来,将整座寺庙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着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弦已经拉满了。

“放箭!”黄忠一声令下,没有一句废话。

第一波箭雨来得又快又密,数千支箭矢从四面八方射进寺庙的院子里。

雍闿大军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就被射倒了一大片。

密密麻麻的人群,此刻成了活靶子,一箭落下,就会给雍闿大军造成伤亡。

有人惨叫倒地,有人拼命想往偏殿里缩,有人想往回退,可后面的人还在从地道里往外挤,前头的人退不回去,后头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四万人多挤在寺庙和几条窄巷之间,整个大军出现了一片混乱。

无数人倒地被踩踏,整个寺庙乱成一团。

人太多了,这不是战争,这和屠杀没有什么区别。

惨叫声、求饶声、救命声混在一起,在深夜的滇池县,远远听到,就让人感到心悸。

雍闿指挥大军反击,寺庙里巷道太狭窄,他的大军根本施展不开,他下令亲卫连斩了上百人,依然没有制止住混乱。

看到雍闿大军已经濒临崩溃,黄忠决定给他们致命一击,大喊一声:“杀!”

寺庙外早已经准备好的步军,从四面压了上来,将雍闿联军彻底堵在了寺庙里。

黄忠更是老当益壮,身先士卒,他一刀就将雍闿一名部将枭首。

袁军士兵全部穿着纸甲,手里握着碳钢刀,刀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雍闿大军清一色布衣、铁器,他们的兵器砍过去,只在纸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可袁军反手一刀劈过来,联军的刀要么出现一个豁口,要么刀断人亡。

有人不信邪,握着刀连砍三下,三下都只留下白印,第四刀还没砍出去,对面的袁军已经一刀削在了他颈子上。

黄忠手里一把大刀虎虎生风,短短时间就已经连斩十余人。

朱褒看到这一幕,眼睛里喷火,尤其是想到妻儿还在这个老东西手里,他就带着亲卫迎了上来,两人的刀在半空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朱褒的刀身被崩出一道缺口,虎口震得发麻。

第二刀再碰,他的刀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朱褒转身想跑,黄忠的第三刀已经到了,从肩头斜劈下去,连甲带肉斩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朱褒连哼都没哼出来,便扑倒在地,再没起来。

孟获从侧面冲了上来,一杆铁枪刺向黄忠的肋下。

黄忠横刀格开,枪尖在刀面上划出一道尖利的响声。

孟获连刺三枪,枪枪都被挡了回来。

第四枪刚出手,黄忠的刀已经落在了他的铁枪上,黄忠力量太大,孟获手里的铁枪脱手飞了出去。

黄忠顺势一刀拍向孟获,孟获整个人被刀背拍得后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才停了下来,不是穿着铠甲,此时他已经命丧黄泉。

他没想到,这老将武力居然如此惊人,再打下去自己必死无疑,他一把推了两个士卒挡在自己身前,他趁乱逃了。

一个时辰之后,寺庙里密密麻麻的尸体。

近三万人扔掉了手中兵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黑压压地跪满了寺庙的院子和寺庙里的几条巷子。

城外乱葬岗后的土坡,这里是地道出口的地方,雍闿和孟获带着几千残兵正从地道往外逃。

雍闿等人正在庆幸终于逃出来时,走在最前面的十多个人,刚钻出地道,“咻咻咻!”就被韩龙的弓箭手射杀。

“娘的,外面居然有人?”雍闿脸色苍白,自己被堵在了地道之中。

孟获和高定也没好到哪去,他们不解,自己的行动如此隐秘,为何会暴露?

韩龙让人在洞外喊话:“雍闿、孟获,你们再不出来投降,我们就灌水了。”

“别!别!别!!”雍闿急忙回话,他还不想死。

几千人抱着头、扔下武器,从地道钻了出来。

当看到韩龙身边只有一千人时,四周又是一片漆黑,高定决定拼一把,他大吼一声:“兄弟们,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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