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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掺进来,这件事就不只是书院的事了。

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外头。山下的城里还剩几点灯火,城南那一处,最亮。

“我喜欢这个书院。”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副山长位置高,可书院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们太看得起自己的权术,也太看不起寒门学子了。”

“权术?”裴湛冷笑了一声,“拿洋金花灌一屋子十几岁的学生,拿醉话当把柄,也配叫权术。下三滥罢了。”

“寒窗十几年,谁不是拼着一口气要出头?”她把帘子放下来,“寒门读书,从来不是为自己一个人。家里砸锅卖铁供着,乡里乡亲盼着。凭什么还没熬到头,就叫人算计了去,叫人攥着把柄拿捏一辈子?”

车轮硌着一块石头,车厢猛地一颠,座位底下的药箱叮地一响。

“从前我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转过头来看他,“这一回不行。多忍一刻,他们手里的把柄就多一条。”

车里没有灯。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雪光,落在她眼睛里。

裴湛看了她很久。

“这口气,是该有人替他们出。”他开了口,“我恼的不是你管了,是你一个人去管,连条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那就不忍。”他的声音很低,却稳,“我陪你。”

姜昭弯了弯眼睛。“那陪我的头一件事,是送我回那间栈房。”

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顿住了。

“……姜昭。”

“今夜我人不见了,天一亮,他们头一个疑的就是我,你放心,我想过给自己留退路。”她说得不紧不慢,“我躺回去,就跟陆衡一样,是叫人灌倒的。山长到的时候,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步也没离开过望春楼。”

裴湛低头看了一眼她裹在披风里的那条腿,车又颠了两回,他才开口。

“好。”他把手收了回去。

车停在望春楼后巷的巷口。

巷子里还是黑的,楼上那几扇槛窗透着光,隔着半条街,能听得热闹的声音。

姜昭下了车,把披风解下来,叠了一折,塞回裴湛手里。

“到这儿就行了,你快回去。”

裴湛接着披风,没有动,“方才在车上,我说的是陪你。”

“陪过了,从山门到这里,一路都是。”她朝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再往里,是我一个人醉倒的地方。多一个人,就不像了。”

她说得轻巧,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裴湛看着她,巷口的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去。他张了张嘴,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没有问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时风留下保护,在暗处......他不姓裴。”

姜昭抬起眼看他,看了一息,点了点头。

“好。”

裴湛把披风搭在臂弯里,往巷外走了。走出去十来步,他站住,回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又接着走。

崔管家赶着车,载着阿栀,悄没声地退到对街的暗处去了。

巷口只剩了她一个,她脸上那一点笑收得干干净净,嘴角抿紧了,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

后窗底下,时风从墙根的影子里闪出来,抱了抱拳,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席还没散,有个小厮端着酸汤来后院找过一回,推了推栈房的门,推不动,当是上了锁的库房,嘟囔着回楼上去了。

窗台有一人多高,时风矮下身,两只手交叠着垫在膝上。她踩上去,他往上一送,她扒住窗台,翻了进去。

那两根窗棂,她从里头一根一根按回了槽里。

陆衡还在草堆上打呼噜,她把掖在腰里的袍角放下来,解了袖上的汗巾,把发冠扯歪,把衣襟揉乱,在草堆里打了半个滚,蹭了一身的草屑,挨着陆衡躺下,阖上了眼睛。

稻草扎着后颈,一股霉味。

没过一刻钟,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找着了吗?”是刘干办的声音,还带着笑,“两个大活人,还能丢了?”

“回大人,就剩这一间了,里头闩着……”

哐的一声,门闩断了。灯光晃进来,隔着眼皮,窥见一片红光。

脚步声到了跟前,停了下来。

“原来躲在这儿歇着。”刘干办笑出了声,“来人,把两位相公扶去厢房,仔细伺候着。”

两个小厮一边一个,把她架了起来。她垂着头,两只脚在地上拖,嘴里含含糊糊地哼。

“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

架着她左胳膊的那个小厮,肩膀抖了一下。

厢房里点着两支烛,她叫人放进一张圈椅里,她佯装找舒适的姿势,慢慢挪动,将膝盖磕破的袍角压在身下。陆衡叫人放在榻上。有人沏了茶来,一股陈皮的气味。

“都下去。”刘干办挥了挥手。

门掩上了。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他在她对面坐下,离得很近,近得闻得见他袖口的酒气。

“姜公子?”他笑着,拿指头在她手背上敲了敲,“醒醒?”

姜昭哼唧了两声,眼皮抬了一半,又垂下去。

一只茶盏送到了她嘴边。陈皮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气味。她配合着张开嘴,叫茶水进去,又顺着嘴角淌出来,淌了一下巴,一领子。

刘干办等了一会儿,把茶盏搁下,凑近了,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姜公子,我问你。你家里,朝中可有走动的人?”

她的眼皮没动,脑子片刻没停。

不答,这药就像没起效。答假的,日后恐对不上。可姜家在朝里本来就没有人,这一句是实话,给他也无妨。

“有……”她拖着长音,刘干办的身子往前一倾。“沈先生。做过两任知县……打手板,太疼。”

刘干办的嘴角抽了一下。“我问的是永安。”他说,“逢年过节,你父亲、你祖父往京里哪一家递过帖子?”

“不递。”她摇头,摇得半个身子歪出了圈椅,“我爷爷说,做买卖的,认账,不认人。谁的门也不进。”

“谁的门也不进?”刘干办笑了一声,把她扶正了,“江南四家之首,朝里没有一把伞,船走得到明州去?”

“船有帆……”她嘟囔,“不要伞。”

刘干办没有再笑。他拿指头叩着扶手,叩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那东宫呢?你们姜家,是不是太子的人?”

绕了这半天,这一句才是他真正要问的。

他着急了,看来,他自己就不是太子那头的。

那他在哪一头?

“……胚子?”她把眼皮抬起一半,“我爷爷说,我是读书的胚子。”

“太子。”刘干办咬着字,“东宫的门,你父亲,你祖父进没进过?”

“不进。”她又摇头,“谁的门也不进……”

话拖到一半,她抬起一根指头,晃晃悠悠地指住了他的鼻尖。

“那你呢?你进谁的门?”她口齿不清,“那门里……给酒喝吗?”

刘干办把那根指头拨开,嗤地笑了。

“我们主子的酒比这个好。”他拍了拍她的脸,“你若愿意,自然有人领你进去。”

主子?做官的称上司,没有这么叫的。

“姜公子,你父亲他——”

门外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有人在门板上急急地拍。

“刘大人!不好了,沉山长到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刘干办几步到了门口,拉开一道缝,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跟门口的小厮吩咐了几句话。

脚步声跑远了,他回过身,端起桌上那盏茶,泼进了炭盆,嗤的一声,屋里漫开一股焦苦气。

姜昭歪在圈椅里,眼皮一动没动。

袖子底下,绷了一晚上的手,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