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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了火光。

是从土坯缝里透进来的,红的,一晃一晃。

接着是人声,很多人,嘈嘈杂杂的,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喊“这边!这边!”

然后是一个嗓门,比所有的声音都大,大得像是要把那一堆土坯吼塌。

“姜昭!裴湛!你们两个在不在里头!在就吭一声!”

是李显。

姜昭张嘴,喉咙干得一时发不出声。

裴湛捡起一块碎砖,在身后那截墙上,一下,一下,敲了三下。

外头静了一瞬。

“在!在!”李显的嗓子都劈了,“都别动!从上头挖!从上头一块一块往下拿!谁敢从底下抽,老子先把他埋进去!”

土坯一块一块地被搬开了。

先是一个拳头大的洞,火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洞越来越大,一张脸探了进来,满头满脸都是黄土,眼睛通红,是李显。

他看见姜昭怀里的孩子,看见裴湛那只缠着布的手,看见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几块土坯,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先把孩子递出去。”姜昭声音很虚,“还烧着。然后是婆婆,腿断了,别碰那两截劈柴。”

李显把孩子接了过去,外头有个女人扑过来,哭喊了一声“石头”,是吴嫂的声音。

婆婆抬出去了。

裴湛又让姜昭先出。

她爬到洞口,一双手伸进来,把她拽了出去。

外头是一片火把,火把后头是一张一张的脸,有驿馆的人,有县衙的差役,有扛着锄头铁锹的乡勇。

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她浑身一激灵。

阿柏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哭得一脸鼻涕眼泪,话都说不利索。

她回过头去看那个洞。裴湛从里头爬出来,站直了,右手垂在身侧,那截布条已经叫血浸透了,黑乎乎的。

他站在火把底下,看了她一眼。

吴嫂抱着孩子,冲过来就要跪,姜昭伸手去拦,手刚伸出去,才发觉自己两条腿软得站不住,一晃,被李显从后头架住了。

“消失了一整日!”李显的嗓子还是劈的,“地动完点人,都看见你俩好端端站在院子里,一转头就不见了。谁都以为你俩进城看别处了!”

姜昭张了张嘴,去看吴嫂。

“她一个人扒了半天,扒不动才跑出去喊人。满城都在扒自家的房子,谁顾得上她。”李显架着姜昭往外走,“天黑了你们还没回来,阿柏和时风满街的找,在县衙门口撞上了她,才知道你们埋在这底下。”

李显狠狠吸了鼻子。

“行了行了,你们俩先别管别人了,先去喝口热的。”

姜昭醒过来的时候,是在驿馆西边那间偏院里。

屋里生着一盆炭,炭火烧得正旺,身上盖着两床被子,被子上又压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姜昭记得,是方夫子的。屋里挤着好几张铺,陆衡躺在靠墙那张上,左胳膊拿木板夹着,吊在胸前;方夫子的脚上裹着布,歪在一张圈椅里打盹。

沉山长坐在炭盆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一行一行地往上记。

“醒了?”他没抬头。

“先生。”姜昭撑着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一夜。”

“外头……”

“外头的事,外头的人在做。”山长看着她,“你先把这碗粥喝了。”

炭盆边上煨着一只砂锅,封文瀚先生从门外进来,拿布垫着锅耳朵,盛了一碗,端过来,搁在她床头的小几上。

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撒了一撮盐。

封先生放下碗,没有走,他站在床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她。

姜昭端起碗,碗是烫的,烫得手心发疼。

她捧着那只碗,看了看封先生,封先生没开口,她就低头喝了一口。

“先生,”她问,“裴湛呢?”

“在县衙。”山长说,“右手大夫看了,所幸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包扎完就走了,拦不住。”

“别人呢?”

“都在外头。”山长翻过一页册子,“这一日一夜,他们没合过眼。宗先生在县衙帮着王知县审人,方先生脚崴了,坐不住,在前院支了两口锅熬粥,熬到后半夜才叫人扶回来。我老了,走不动,就在这儿坐着,记账。”

他把册子往这边侧了侧。

姜昭看见上头一行,记的是驿馆里有多少人、伤了几个、伤在哪里、吃了几顿、用了多少炭、多少米,谁出去了、去了哪儿、几时回来。

字写得不大,一笔一划,很稳。

山长把笔搁下了。

“昨日王知县来过一趟。他说城南苏家粮行的后院,地动前两日,平白搭起一溜芦席棚子,挪了半仓粮进去。姜家的药铺,也是那两日把跌打的药、石灰、白布都搬到了前堂。”

他抬起眼,看着她。

“是你叫挪的?”

姜昭捧着碗,点了点头。

圈椅里的方夫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睁着,没出声。

“那日裴湛来前院说恐有地动,”山长说,“你怎么知道的?”

姜昭把碗放回小几上。

“学生不知道。”她说,“学生只觉得有这个可能。”

“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姜昭说,“也许不到,那日跟裴湛也是这么说的。”

“三成,你就叫人挪了半仓粮?”

“挪粮搭棚,一二十贯钱。”姜昭说,“药搬到前堂,一个钱都不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没来,学生回去叫家里骂几句,账上记一笔白花的钱。万一来了——”

她没说下去。

山长也没追问,他看着她,等着。

“学生小时候跟着大哥押船,”姜昭说,“船上有些老人,年轻时在南边的岛上住过。他们讲过,岛上地动以前,井水、牲口、天气,都会有异样。学生那时候只当是听故事。后来翻书,前朝的地方志里记过两回大地动,报上来的前兆,也是这几样。”

“这几样凑在一处,”她说,“学生就想起来了。”

“可这几样,”山长说,“单拎出哪一样,都不算什么。”

“是。”姜昭说,“冬天暖,一年总有几日。封先生说史书上一年要记好几回,也没应过地动,这话是对的。学生没有凭据,所以不敢去喊,只敢花自家的钱,做自家的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

封先生一直站在床边,这时候开了口。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说。

姜昭抬起头看他。

“夫子不语的,是怪。”封先生说,“井水为何浑,鸡犬为何惊,冬日为何暖,这不是怪,是我不懂。我不懂,就说它是怪,拿一句圣人的话把它挡在门外头。”

他顿了顿。

“挡住的不是怪,是你那三成把握。”

他说得很平静,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讲一段经义。

说完了,他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又拢了回去。

“往后再遇上我不懂的,”他说,“我先问一句为什么,再说话。”

他转身出去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方夫子在圈椅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说晋陵是块福地。”他说,“手炉都不捧了,天天夸这儿暖和。夸了两夜,第三夜就叫房梁把脚砸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着布的脚。

“老天爷这是嫌我话多。”

姜昭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了,又觉得不该笑,把嘴抿住了。

山长没笑,他看着炭盆,看了很久。

“封先生方才说的是他。”他说,“我这一份,我自己说。”

“那日裴湛说完,封先生驳了,我没驳,也没信。我说知道了。”山长说,“知道了,是最省事的一句话。不得罪说的人,也不得罪驳的人,什么都不用做。”

“你叫人挪了半仓粮。我呢,连驿馆的门闩都没叫人拔一根。”

他把膝盖上那本册子合上了,拿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

“我教了一辈子的书,教人家孩子遇事要想,想了要做。”他说,“到了自己头上,想了,没做。”

“先生——”

“你不用劝我。”山长说,“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姜昭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粥已经不那么烫了,小米熬得化开了,盐撒得正好。

“往后不管何事,”山长说,“你那三成,要是再有,不必绕到裴湛那里。直接来找我。”

“是。”姜昭记下了。

“我信不信,是我的事。”他说,“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姜昭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点了点头。

“喝完了,就去吧。”山长重新翻开册子,拿起笔,“我知道你也坐不住,王知县那边,还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