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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陪他说了一会儿闲话,说焦长风的眉毛,说展鹏举背上的泡,说秦墨到现在还不爱开口。许平听得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

“许兄住西头,”她把茶盏放下,“那夜冯安那边,就没听见一点动静?”

许平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起身把门关上,又回来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听见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二更前后,冯安那屋里有人在打架,桌子凳子倒了一地。我听出来是章世勋的嗓门,骂得很难听。”

“你没过去看?”

“章世勋三天两头去找冯安的麻烦,把他当小厮使唤,不顺心了就打两下,西头的人都知道。”许平两只手搓着膝盖,“我当是又在欺负冯安,就……就把被子蒙上了。西头那几间,谁也没出去。”

“官府问话的时候——”

“我没说。”许平抬起头,眼圈红了,“姜贤弟,你别逼我。章世勋他爹在京里,我家里是种地的。焦兄和展兄救了我一条命,我认,我记一辈子。可这句话,我只跟你说这一回,出了这扇门,我不认的。”

姜昭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许平送她到楼梯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松子糖,替我谢谢罗嫂子。”

隔日散学,姜昭一个人去了后山。

她没有带书,也没有和任何人说。

一路上她都在想林述。

赵晖说,林述那夜出门,是去藏东西。说有人盯着他的屋子,他就不会把东西藏在书院里任何一间屋子里。他会放在一个他常去、别人却想不到的地方。

他常去的地方,她只知道一处。那日在亭子里他说过,这里像他家乡,心里闷了就上来坐坐。

观景亭到了。

茅草顶,四根柱子,一圈石凳。和那日一样,只是石凳上落了一层枫叶,没人扫。

她先把亭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石凳底下,没有。

四根柱子,柱身上有几道干裂的缝,她拿指头一道一道探进去,没有。

茅草檐底下,她踮着脚伸手摸了一圈,摸下来一手的灰和两只干死的蜘蛛,也没有。

她站在亭子当中,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那日林述坐的那一头,坐了下来。

坐的是他那日坐的地方,看的是他那日看的方向。

亭子外头那道石阶,一级一级往远处去,拐一个弯,钻进枫林。

她想起那个樵夫。

背着一捆柴,走到拐弯那一级,停下来,拿脚尖在石头上点了两下,没往上踩,从边上一步跨过去了。

林述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樵夫,直到人影没了,也没有收回来。

她那时候以为,他看的是那个人。

姜昭站起身,顺着石阶往下走,走到拐弯那一级,蹲了下来。

那一级石板比上下两级都要旧,边沿缺了一个角,底下垫的土已经松了。她两只手扣住缺角,往上一抬,石板翘起来一道缝。

缝底下,压着一个油布包,拿麻绳捆得紧紧的,只有巴掌大小。

她把油布包取出来,把石板放回去,拿脚踩实了,抖掉了鞋面上的土。

回到亭子里,她才解开麻绳。

油布里裹着两样东西。

上头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林述的字,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记的是年月、银两、经手人。“去岁九月,章世勋送某夫子纹银二十两,托以月课名次事”,“十月,又送十五两,附端砚一方”……名字只写姓,后头跟一个记号。

有几笔旁边,林述拿朱笔点了一点,注一行小字:此次月课,述列第十九。

姜昭往下翻了几页,翻到最后,合上了。

底下一样,纸是旧的,边角发黄发脆,折痕磨得快断了,是一份奏折的抄本。

字和册子上的不一样,更瘦,更硬,起首一行:“臣监察御史林敬之谨奏,为户部郎中郑嵩侵盗仓粮、欺罔朝廷事——”

她的手指在“郑嵩”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再往下,是一桩一桩的款项,年月、数目、经手人。经手人那一栏里,有一个名字出现了不止一回:章远。

抄本的空白处,有人拿极细的笔,补了几行小字,是林述的手笔:“父疏既上,留中不发。次年春,父反以——捏造罪名、构陷同僚左迁。”

再往下,又是一行,墨色新一些:“父卒于任上,仵作言暴病。”

没有别的话了。

山风从亭子里穿过去,吹得那几张旧纸哗啦响了一声,她赶紧拿手掌压住。

她把两样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下山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姜宅,绕去了外舍。

官府的麻绳已经撤了,书院雇了十几个短工,正在清废墟,一车一车的焦木头和碎瓦往外拉。

东头林述那间已经清了一半,西头冯安那间还没动。

她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趁两个短工推着车往外去的工夫,从塌了一半的山墙那头绕了进去。

冯安那间烧得比林述那间还狠,屋顶整个塌了下来。她蹲下去,在靠墙的那一片焦土上拨开一层浮灰,底下又是一道。长条的,乌黑发亮,边沿齐整,和林述屋里那三道很相似。

她站起身,顺着廊子往东走,中间那几间,窗纸烧没了,门框熏得漆黑,可房梁还在,书架上的书烧掉了半截,底下半截还是好的。

走到东头林述那间,短工们已经把书案底下那一块铲平了,墙角那一道还在。

两头的地上,都有泼过的油。

两处火,是先后放的,一处在东,一处在西。

“哎,那位小相公!”推车回来的短工扯着嗓子喊,“里头墙不稳,出来出来!”

姜昭应了一声,拍掉了衣摆上的灰,出去了。

宗副山长是在藏书阁后头那条竹廊里叫住她的。

不是传唤,他一个人背着手在竹廊里慢慢走,像是散步,看见她抱着书过来,便停下了,随口叫了一声:“姜昭。”

姜昭站住,行了礼。

宗副山长没看她,看着竹廊外头那一片竹子。竹叶叫风吹着,沙沙地响。

“昨日散学,你去后山做什么?”

姜昭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面上没动:“学生去亭子里坐了坐。”

“坐完了,又去了外舍?”

姜昭没出声。

宗副山长这才转过脸来看她。他那张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眉峰比讯问那日蹙得更紧了些。

“此事水太深,牵扯到朝堂办案,不是你一个学子能掺和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好备考,别管闲事。”

说完,他背着手,从她身边走过去了,皂色直裰的下摆扫过竹廊的地板,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姜昭站在原地。

他没问她找了什么,也没问她看到了什么。

宗副山长在书院里讲的是刑名,听说他早年在提刑司干部,经手的案子卷比书院里的藏书还多,是沉山长请去,才请上山来的。

她蹲在灰里看到那几道油痕,他不该看不出来。

周允的话有几处说不通,他审了半辈子的供词,不会听不出来。

可此案子是知府定的,落笔结案是府衙的官。

一个书院的副山长,管得了学子夜里几时熄灯,管不了知府手中的那支笔。

他只能拦住她,也怕书院的这把火烧进朝堂里去。

也怕她,成了第三个。

她看着那肥皂色的背影走远,竹叶落在了走廊上,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