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家书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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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里,每日都操练,卯时起,跑到日头落。吃的么——”他掰着手指头,“官面上一个月给多少粮、多少盐、冬衣几件,写得清清楚楚。可粮从京里发到路上,转一道手少一成;到了州里,再转一道手,又少一成;到了营里,管库的还要留一手。末了发到兵手上,冬衣是去年的,棉花板结得跟块饼似得。”
姜昭拧眉,“这.......朝廷不管?”
“不打仗的时候,谁管?”焦长风冷笑一声,“太平年月,兵就是个吃粮的。等真打起来了,忽然就成了国之干城,衣服粮草大批大批的往前线堆,堆得再快也来不及——人早冻死一批了。”
秦墨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赶紧伸手拉他袖子:“焦兄。”
“怎么?”
“慎言。”秦墨压着嗓子,“这是外头,隔墙有耳。”
焦长风把话咽了回去,闷头喝了一口茶。
姜昭没说话。
她心里在算,爹娘每年往西边捎两回东西,大哥的船一趟一趟地走,二哥那一份总少不了,他冻不着,也饿不着。可一个营多少人?一千?两千?那些人里头,十个有九个是种地人家的孩子,家里连一封信都写不起,要是再没件过冬的好棉衣.......
她端着茶盏,半天没喝。
“焦兄。”她忽然开口,“你考出来以后,想去哪一部?”
“兵部。”焦长风答得一点不犹豫。
“为什么?”
“边防、武备、军器、粮饷,都归兵部调配。”
他看着姜昭,坐直了身体,“层层盘剥的事,你在营里骂一辈子也没用,骂的是领头的那个百户、那个千户——可这根子,不在他们身上。根子在兵部的册子上,粮怎么拨,走几道手,谁验收,这都是兵部的事。”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我要站到那个地方去。”
车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昭说:“你会的。”
“你真信我?”
“我信。”她说,“想着去救几个人的,到了那个位子多半也就算了,你要救的是上万将士,你能走得远。”
茶楼在南街,二层临街,台上有人说书。
四个人在栏边坐下,底下正说到热闹处,说书的一拍醒木,讲前朝末年京城被围的那一段,有个方士自称请得动六丁神l兵,皇帝信了他,开了一道城门让他出去作法,他从那道门跑了,城破了。
满堂哄笑,有人笑得把茶都洒了,一个老头拍着桌子喊“再说一遍”。
展鹏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皇帝是傻的吧!”
焦长风没笑,姜昭也没笑。
秦墨看了他们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姜昭看着台上,说书的喝了一口茶,紧接着又是一拍醒木,底下又笑起来。
焦长风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把茶盏放下了。
“那这出戏,”他说,“笑的人越多,越是可怕。”
戏散了天也不早了。
三个人要赶回山上,阿柏早就把车备在茶楼门口,罗厨娘还托人送了一个包袱来——里头是给秦墨的江南零嘴,蜜饯、糖藕片、青梅,一样一包,包得整整齐齐。
“罗妈妈说,秦相公是湖州人。”阿柏说。
秦墨抱着那个包袱,站在车边,半天没说出话来。
“上车罢。”姜昭说,“山门要关了。”
“姜昭。”
“嗯?”
“多谢。”秦墨说完就上了车,动作有点急。
展鹏举探出头:“昭弟,下回来还有蹄髈吗?”
“有,管够。”
“那我下回还来!”
“上车上车。”焦长风把他拽了进去,回头冲姜昭摆了摆手,“回去罢。风起了。”
车走了,姜昭站在茶楼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自己那辆车。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灯点起来,阿栀在旁边磨墨。姜昭铺开纸,先写给父亲。
给父亲的信是要过祖父眼睛的,也可能要在饭桌上念出来,她得写得工整:
父亲大人膝下:
儿至青麓已近月余,诸事皆安。
书院依山而建,前后三层,学舍、讲堂、藏书阁俱全,夫子八位,儿所从者姓封,治学极严,然教人不厌。同斋者四十人,多是各路案首、府试前列,儿不敢懈怠。功课三日一课,虽紧,尚能应付。
饮食起居皆惯,山中清静,正宜读书。
今日请同舍三人来家中用饭。一位陕西路来的,父兄世代带兵;一位京东路来的,家中经营车马行;一位两浙路湖州的,与儿同是院案首,三人待儿极好,平日多有照拂,请父亲母亲放心。
祖父大人近来身子可好?入夏了,那盏参汤该停一停,他老人家脾胃受不住。
大伯父、大伯母、母亲、嫂嫂、并两位堂哥、堂姐前,儿均叩安。
儿每半月一书,若课业实在紧,便由阿柏代笔,父亲见字迹不同,勿疑。
儿昭谨禀
写完了搁下笔,吹干。
第二封写给大哥,
大哥:
你要是在海上看这封信,先找个不晃的地方坐下。
今日休沐,我是在宅子里写的这封信,今日午间请了三位舍友来家用膳,罗妈妈备菜很用心。
大哥放心,我已经适应书院的生活,就是夜间休息不够,焦兄打呼噜,还不是寻常的呼噜,一阵大一阵小、中间还要停下来休息,再接上的那种,停的时候我比他还紧张,怕他背过气去。
我试过拿棉絮塞耳朵,第二日早上掉了一团在枕头上,第三日塞严实了,他们喊我都没听见,最后拿书拍我帐子我才醒。
不过他们三个人是真好,别人拿我年纪小说嘴,他们一个比一个站得快,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我自己也还了两句嘴,没吃亏,你放心。
我的夫子严得离谱,每三日一交课业,答不上来就罚抄十遍。我们斋有个人抄了一夜,第二日早上握笔,手抖得写不成字,一屋子看着他笑。
我还没被罚过。
还有,书院饭堂的饭不行,面硬、羊肉腥、青菜炒出来一半烂一半生。罗妈妈知道了,心疼得不行,说往后都给我备一匣子吃的带上山,她做的那些,我一个人吃不完,就分给同舍的三位兄长。
对了,展兄一顿能吃六个馒头,你信不信?
哦——差点忘记说,大哥,我要劳烦你,崔管家的媳妇还在江南,他一个人在这边撑着,心里惦记。我做主把他媳妇接过来,劳烦哥哥那边帮着安排车船,路上照应些。他说儿子在船场,就留在你那里,我不跟你抢人。
最后,还要劳烦你,替我跟小姨讨些酒,你捎信不会被念出来,舍友里有两位兄长到了年纪,我今日请他们吃饭忘了备酒,失了礼。说清楚——是给他们喝的,我不喝。你要是在爹面前说漏了嘴,我就把你十岁那年把祖父的鱼捞上来烤了那件事讲给他听。
最后的最后,我很好,你别担心我,你自己在海上,风大就别硬走,我听阿柏说今年的风信乱。
昭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把“我不喝”三个字又描了一遍,描得重了些。
第三封给二哥。
这一封写得最慢,也很少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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