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文学网86wenxue.com

她把那团棉絮掏出来,展鹏举捏着看了半天,郑重地还给她:“下回塞两边。”

更难的是洗澡,水房后头那间柴屋,白日里晒不着,夜里风从墙缝往里灌。她把热水拎进去,倒进盆里,白汽一冒起来就被风扯散了。解衣裳的时候还要留意外头的动静。

有一回外头“咚”的一声,她手按在束胸的布上,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后来才听出是檐下一只空桶叫风吹翻了,在地上滚了半圈。

那一日之后,她嗓子哑了,鼻子也堵上,脑袋沉甸甸的,她去灶房讨了三回姜汤,跟烧火的婆子说多搁糖,婆子笑她小孩子家嘴甜。

上课的时候眼皮打架,她拿笔杆的钝头戳自己手背,戳出一小片红印,课业倒是跟上了,身体更难受了。

午后,一个小厮从外舍那头一路跑一路喊,找平江府来的姜相公。

“山门外有人等你,说是你家里来的。”

阿柏站在山门外头的老槐树底下,脚边两只食盒,一只小箱,脸上跑出一层汗。

他一见她就笑开了,笑到一半又愣住,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少爷。”

“你来得正好。”姜昭快走了两步,“我昨儿还想着捎信给你们呢。”

“阿栀也是这么说的。”阿柏蹲下去开食盒,一层一层地揭,“腊味两样,肉脯,都是您爱吃的那种;蜜饯三样,青梅、金桔、糖冬瓜;新炒的茶一斤。”

他又捧出一只小瓷罐。

“阿栀姐一早起来熬的姜枣膏,说山上风硬,一日两勺,多了上火。”

姜昭接过那只罐子,罐身还温着。

“知道了。”

姜昭笑出了声,笑得嗓子一哑,咳了两下。

阿柏的手在食盒边上停住了。

“小少爷,您嗓子——”

“灌了风,不碍事。”她清了清嗓子,指指那两只食盒,“你们在镇上住得惯吗?阿栀呢?”

“惯的。院子虽不比姜府,但是如今咱们也没有这么多人,完全够住,阿栀姐今日本来也是想来的,但考虑到山门这边来来往往都是男学生,不方便,在家等着呢。”

阿柏把空了的食盒摞起来,“我们商量着,头几日您必是有诸多不惯的,就自作主张上来送一趟来。用不上的您分给同窗也成,主要是……”

他把话咽了半截。

“主要是看看我过得怎样。”姜昭替他说完。

阿柏挠头笑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给他:“去镇上买两斤当地的点心,你和阿栀给大家分分,剩下的钱你自己收着。”

“使不得——”

“拿着。”她说,“阿栀说一声,叫她别惦记,我能照顾好自己。”

阿柏拎着空食盒下山,走了半里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山门。

小少爷眼底下那两圈青黑,他是看见了的。他没说,他打算回去一字不落地讲给阿栀姐听。

东轩是书院里一处读书的地方,一间长屋,靠窗摆着二十来张单人书桌,谁来谁用,不占位子。墙上贴着一张纸,四个字:轩内勿哗。

那天午后,姜昭占了靠窗第三张桌子,摊开《世变之枢》的草稿。

她写到一半,肩上挨了一下。

来人是章世勋,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他手里端着盏茶,从她背后过,肩膀撞在她肩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墨。

“站稳了。”他说,低头看她一眼,笑开了。

后头跟着两三个,一齐笑起来。

“这么小一个,”章世勋摇头,“不禁撞。”

姜昭把笔搁下,去拿一张新纸。

章世勋的手先落下来,两根指头一挑,把她那张草稿抽了过去。

秦墨站了起来。他今日也在东轩,隔着两张桌子:“学规第十一条,未经允许,不得取人文卷。”

“我瞧瞧还不成?”章世勋把纸举高了一点,眼睛一扫,“哟,还是玉版纸,一刀多少钱?好像是三百文?这商户人家就是阔气。”

“章兄。”他身后有人接口,“你没闻见么,这一片都是铜钱味儿。”

展鹏举“腾”地站起来,凳子撞在墙上。焦长风人还没起,手先按住了他的胳膊,自己站了起来,比章世勋高出半个头。

“把纸放下。”

东轩里其他桌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郑谦益是这时候进来的。他不像旁人那样端着书,两手空着,走到章世勋身边站住,眼睛落在那张纸上,看了两行。

“十岁的案首。”他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文章?”

“我们昭弟可是平江府的院案首。”展鹏举嗓门大起来,“平江府可是首府,一府就一个!他那一榜下场的两千多人,郑师兄这么好奇,要不要也去考一考?”

“我说他年纪小,又没说他不会写。”郑谦益慢慢地说,“只是这样人家的孩子,打小闻的是香料味、算盘珠子味,读书这种清苦事,能坐得住几年,谁也说不准。”

“姜昭在斋里,比谁都坐得久。”秦墨说。

“我不跟你们争。”郑谦益把纸往下放了放,笑了一下,“我是替他惋惜。”

姜昭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先把笔放回笔山上,笔尖朝外,然后才抬头看郑谦益。

“师兄身上这件衫子,是谁织的?”

郑谦益一愣。

“脚上这双靴,谁纳的底?今早饭堂里那碗面,谁种的麦,谁磨的粉,谁一担一担挑上山来的?”她说得不快,扫视屋内,“这些人里头,一多半是农户,剩下一多半是商户。师兄穿的、吃的、用的,没有一样不是从他们手上过来的。”

屋里彻底安静了,没人敢说话,也不敢发出动静。

“圣贤书里写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她说,“师兄是读圣贤书的人,我想师兄骂的不会是这些人。方才那句铜钱味儿,多半是这位仁兄说错了话,师兄不至于跟着他一块儿错。”

那个说“铜钱味儿”的人脸一下子涨红了。

郑谦益的笑收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我不过是说笑。”

“那就是说笑。”姜昭点了点头,“说笑好。”

她伸手,把自己那张纸从他手里抽了回来,抖了抖,平平整整地放回桌上。

她低头看那张纸上被撞出来的墨道子,“这纸不是玉版,是竹纸,最低一刀一百二十文,师兄要是三百文买的,那是叫人坑了。要买我替师兄捎,我家在平江有铺子,来回走一趟三十日,只算师兄一百文。”

焦长风一口气没忍住,笑出半声,赶紧拿手背堵住嘴。展鹏举没堵,直接笑弯了腰。东轩里好几张桌子都在抖。

郑谦益的脸色白了一层。

“黄口小儿。”他丢下这一句,转身走了。章世勋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回头瞪了一眼,被门槛绊了一下。

人都散了,展鹏举凑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一百文!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家的纸成本就是这个价。”姜昭拿手指抹了抹那道墨,抹不掉,只好把这张纸揉了,重写,“不赚他的钱。”

“我们要不要防着点?”秦墨小声说,“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防不住。”姜昭铺开新纸,“他要找事,总能找着由头。今日不过是让他知道,这种把戏我不接。”

秦墨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回去接着背他的书。

“轩内勿哗。”斋长这时候才从门外探进头来,扫了一圈,“方才是谁在笑?”

一屋子人低头看书,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