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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席四周,一圈一圈铺着蒲席,摆着矮案,由里往外,最外头一圈靠着墙根,没有案,只能坐在席上。

来的人极多,估算上百人,史论课不强求,要赶乡试会试的上舍学子多半不来,自认读得透了的也不来,可剩下的,几乎都来了。

内舍的坐里头几圈,外舍的坐外头几圈,没分斋的新生没有位子,挤在最外一圈的墙根底下。

一眼望过去,满堂青衫,只有头上的巾子各不一样,有软脚幞头,有东坡巾,也有几个家境好的,巾上缀着一粒小小的玉。

姜昭和陆衡、秦墨在墙根找了块席子坐下。刚坐稳,后头一阵窸窣,两个人猫着腰挤了进来,一左一右夹着她坐下。

展鹏举一坐下就凑到她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压不住那股兴奋:“考的是判!拟判三道!一道户婚,一道斗讼,一道盗贼!”

焦长风在另一边,一句话没说,冲她竖了一根大拇指,竖得很用力。

姜昭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翘。

里头第二圈,靠着一根柱子,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眉目生得清俊,坐姿却懒,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手里转着一支笔,旁人都在翻书,他没有书,只是四下里看。

陆衡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低声说道:“他叫谢兰台,上舍的,还记得昨天书阁底下那个夫子提的裴湛吗?他跟裴湛是好友,平日里他们总在一个儿,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居然来了。”

“他什么来路?”

“不知道,有人说是世家子,具体哪一家,没人说得准。”陆衡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这书院里藏龙卧虎。进了山门,家里是做什么的,没人当事,饭堂里一样排队打饭。可长出这个门,这满屋子的人,有家里跺一跺脚,一个州府都得跟着晃。”

姜昭瞥了他一眼。

“我家里跺脚,只能震下来房梁上的土。”陆衡说。

姜昭没有再往那边看。

再往里看,正对着讲席的第一圈,坐着四五个人,围成一团,最中间的那个十八九岁,面白,眼尾细长,青衫和旁人是一样的料子,只是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的佩,他身边的人跟他说话,都侧着身子,他答话,只偏一头偏。

陆衡跟着她的眼神看了一眼,低声说道:“那是郑谦益,内舍的,听说他爹在户部,他来书院比我早两年。旁边那个是章世勋,他爹也在户部,跟着郑谦进来的。”他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告知,“离他们远点,别去主动招呼。”

讲史论的夫子进来了。

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腰板笔直,一身皂色直裰,两道眉毛又浓又直。他走到讲席上,也不坐,先把满堂的人扫了一眼,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最外一圈也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讲汉文帝除肉刑。”

他把缇萦上书的事讲了一遍:齐太仓令淳于意犯罪当刑,押往长安,他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临行前骂女儿们,说生女不生男,缓急非有益。小女儿缇萦听了,一路跟到长安,上书天子,说父亲为吏,齐中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又说,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她愿没入官府为婢,替父赎罪。文帝读了,怜悯她的心意,于是下诏,除去肉刑。

夫子讲完,停了停。

“后来的事,诸位也知道。肉刑废了,改作笞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笞还没打完,人先死了。外头说,文帝除肉刑,是轻刑之名,杀人之实。”他看着满堂的人,“今日的题目:缇萦一书,于汉法,是功,是过?”

堂里先静了片刻,接着就有人站起来了。

头一个站起来的,是郑谦益身边的一个。他说缇萦上书,致孝动天子,其心可嘉,其事不可法。国法是天下的法,岂能因一女子世书便改?一女子上书改一法,明日十女子上书,又改十法,还能称其为法吗?改了之后,死的人比从前还多,可见妇人之见,事短谋浅。

他话音一落,第一圈里几个人都点头。

对面立刻有人站起来反对,说缇萦是千古孝女,感天子,天子因孝而施仁政,这是圣德,也是教化。改法之后死人多,那是后来执行不善,岂能怪到一个孝女?身上孝,是万世之本。

两边一回,辩了好几轮。一边说以情乱法,一边说孝感动天,越说越热,最外一圈墙根底下的新生听得伸长了脖子。

两边到最激烈的时候,郑谦益开口了,也不起身,只把脸稍微侧边过来一些。“诸位争得热闹,可别忘了,这件事是从哪里起的。”他说,“淳于意说,生女不生男,缓急非有益。结果他这一个女儿,一封书,就叫天下多死了许多人。依我看,淳于意那句话,倒是说对了。”

第一圈里有人笑出了声,接着笑声往外漾开,漾了几圈,姜昭也笑了,她笑的是他们说的话。

声音不大,可偏偏落在满堂笑声刚收住的那个空档里,前后几圈的人都回过头来。

讲席上的夫子也看了过来。

“最外头,笑的那个。”他说,“哪一斋的?”

姜昭站起来,展鹏举在底下拽了她衣角一下,她没理。

“学生还没分斋。”

“没分斋,”夫子说,“那你笑什么?可听明白了?”

姜昭想了一下。

“学生笑的是,诸位师兄争了这半天,争的都是缇萦该不该说话,没有一位说到,她说的是什么。”

堂里安静了。

“她那封书里,求的不是免她父亲的罪。她说的是,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姜昭说,“也就是说,人砍了脚,便是认了罪、改了过,这辈子也回不去了。她说的是这一条路。这是一句论法的话,不是一句求情的话。”

她停了停,接着说:“至于改法之后死的人多,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这个数,不是缇萦定的,定这个数的,是当年的丞相和御史大夫。算错了数的人,史书上一笔带过;写了一封信的人,倒要担上千年的过。”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后来景帝减笞,三百减到二百,五百减到三百,又减,还专门下了一道令,定了笞人的竹板多长、多宽、用什么竹子,打哪里,中间不许换人。”姜昭说,“笞刑后来才不再打死人。这是把法补好了。但这补的是后头那几个数,不是前头缇萦的那一封信。”

她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至于淳于意那句话,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最后是五个女儿里最小的那一个,走了几千里,救了他的一命。”

她坐了下来。

圜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天光从藻井里落下来,落在讲席上,讲席上的夫子看着最外一圈,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平江府,姜昭。”

夫子点了点头,没有夸,也没有驳,转过身,接着讲景帝的箠令。讲到竹板的尺寸时,他顿了一下。

谢兰台手里的笔不转了,他把笔在指间敲了两下,嘴角弯了弯,往墙根底下看了一眼。

郑谦益一直没动,他身边的人有几次侧过头想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偏头。

焦长风在姜昭旁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头,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来。

展鹏举张着嘴,看看她,一个字没说出来。

陆衡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才侧过身,压着嗓子说:“你方才那几句,是冲着夫子说的,可落在郑谦益耳朵里,就是冲着他去的。”

姜昭没接话。

“他那一拨人,在书院里专挑两样人:家里没根底的,和家里没官身的。”陆衡说,“当面不动手,也不犯学规。你交上去的课艺,他们会传着看,挑一个字,能说上半个月;你在讲堂上答错一回,第二天半个外舍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

“我头一年,被他们叫了一年种地的。”

陆衡看着姜昭:“他这人记仇,往后你的东西收好,别一个人往僻静地方去。”

姜昭点了点头。

散了课,人从石桥上往外涌,回廊底下,郑谦益站住了,背对着人流,看着池子里的红鲤。身边一个人凑上来,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他没接话,看了一会儿鱼,才开口。

“去查查那小子,什么来路。”

分斋的榜是傍晚贴出来的,焦长风和展鹏举的名字都在上头,两个人挤在榜前,一个找到了自己的,一个找到了对方的,然后两个人一起转过身,对着人群大喊了一声。

秦墨在诗书斋,姜昭在另一斋。

上舍在北坡,一人一个院子。

谢兰台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点着一盏灯,屋里的人坐在灯后面,脸在暗处,只看得见一只手搁在案上,手边摊着一本册子。

谢兰台进门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你今天没去圜堂,亏了。”

“今日讲什么?”

“缇萦。”

谢兰台把下午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姜昭说定笞数的是丞相和御史大夫。

谢兰台讲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话。自己先笑了:“那学生今年十岁,是平江府的案首。个子还没我肩膀高,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犯怵。”

灯后头的人拿起案上的铜签子,把灯芯挑了挑,屋里亮了一些,照见他的手指,指节上有一处墨渍。

“他说得对。”他说。

“哦?哪一句?”

“都对。”他把签子放下,“可他漏了一句。”

谢兰台挑了挑眉毛。

“文帝除肉刑,诏书里夸的是自己。”灯后头的人说,“史书记下缇萦,记的也是文帝的仁。一千多年了,人人都读过她,读的都是她跪在阙下的样子,但那封书写的是什么,没几个人认真看。”

他顿了顿,“不过,今日总算有一个看了。”

谢兰台看着他,半天,笑了一声:“你难得夸人。”

“我没夸他。”

“那你这是什么?”

灯后头的人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郑谦益被当众驳斥了,他什么反应?”

谢兰台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没说话。散了课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鱼。”他顿了顿,“郑谦益他爹不是你家那位的手下吗?他不知道自己儿子在书院是这种做派?”

他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上头停住。“你先回去吧。”他说,“明日还有课。”

谢兰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小子从江南来的,你往后大概会见着。”

屋里的人没抬头。

门关上了,灯又被挑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