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昭字号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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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鹤年这才把手放下,“我明白了。”
“不过有一句,我今日要先说在前头。”
“您讲。”
“热闹只到这个月。”沈山长说,“三月里席一撤,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往后你们家谁也不许再提案首两个字,出去应酬更不许拿他当话头。”
一桌人都静下来。
“名声这样东西,眼下是本钱,往后是累赘。”他说,“他还有十几年的书要念。这十几年里,外头越想不起他,他越好念。”
姜鹤年站在那儿,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记下了。”他说,“三月初一起,家里没人再提。”
“那就好。”沈山长端起茶,“另外还有一样。”
“您吩咐。”
“书院里你们家这三个,从明日起,放五日。”
姜砥的头“腾”地抬起来了。
“三个?”
“三个。”沈山长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下头那个七岁的,“你、姜硕、姜昭。”
姜砥当场就要叫出来,被姜知让在桌下按住了膝盖。他把声音硬生生咽回去,咽完还是没憋住,小声说了一句:“先生万岁。”
方夫子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这五日不是给你玩的。”沈山长说,“是留给你们家把热闹过完的。过完了,回来念书。”
“是。”姜砥答得极快,“学生知道。”
“你知道什么。”
“学生……在家温书。”
沈山长看了他三息。
“你五日之后来见我,把《孟子》梁惠王上背一遍。”
姜砥的脸垮了下去,一桌人都笑起来。
散席以后,苏梧在廊下把她拉住了。
“蕙姐儿。”
“二婶。”
“今日买的那匹浅青,你拿去。”
“那是给昭哥儿做春衫的。”
“他那身够了。”苏梧说,“你拿去做条褙子。你穿浅青比我们家谁都好看。”
姜蕙愣了一下,低下头,“谢谢二婶。”
客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姜鹤年没有回房。他叫人在书房点了灯,把姜知让、姜砚、姜昭三个叫了过去。书房里烧着炭。老爷子今日喝了不少,脸上还红着,坐下以后手一直搭在膝盖上,隔一会儿动一下。
“昭儿,你山长今日跟你说了什么。”
姜昭站在案前,她想这一家人到今天为止,只知道她中了,不知道这一场是怎么来的。他们该知道。
于是她从取案首全在知县一人手上说起,说到知县要挑一个能一路走下去的人,说到五岁这两个字在今年值钱,说到山长赌的不是那道题、是冯知县这个人。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书房里没有人打断她,说完,她把手放回身侧。
“先生说,这一把是他押的。”她说,“他还说,赢的是我自己写的那五张纸。”
姜鹤年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
“好。”
“爹——”
“好。”老爷子又说了一遍,“好,好。”
他就只说这一个字。
姜知让站在他父亲旁边,伸手替他把茶盏挪近了些,“爹,喝口茶。”
姜鹤年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把茶盏放下。
“知让。”他说,“沈老先生这份心,我们家还不起。”
“儿子记着。”
姜鹤年说,“不能光记着,是要还。他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他什么都不要,我们就照他说的做。他说三年就三年,他说不下场就不下场。谁也不许催那孩子。”
“儿子记着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眼睛有点发直。
他今晚上是真喝多了,“我爹走的那年六十二。”他忽然说,“他一辈子最大的一桩心事,是想把我送去读书。送不成。那时候家里刚起来,铺子离不了人。”
“他临了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鹤年,你这辈子要是能供出一个念书的,你到我坟上来说一声。”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的声音。
“我今年去说。”老爷子说,“清明我去。”
姜砚在这时候上前一步。
“爷爷,天不早了。我送昭儿回去。”
姜鹤年摆了摆手,姜砚牵着姜昭出了书房。
外头的风比白天小了。游廊上的灯笼还没撤,一路亮到二房那边。两个人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
走到中间那道月洞门的时候,姜砚停下来。
“做得好。”他说。
姜昭抬起头,姜砚今日在船坞里站了一整天,脸上被江风吹得发糙,眼睛底下有一层青。他低头看着她,别的什么都没说。
“今日下水那条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定了名字。”
“什么名字。”
“昭字号。”
姜昭愣住了。
“……那是我的字。”
“是你的字。”
“可是船名要报到官府去。”
“报了。”姜砚说,“爹今日在坞里就叫人写了帖子,明日送船务司。”
姜昭站在那儿,没说话,姜砚蹲下来,跟她平视,“那条船验完舱、装完帆,还要月余。”他说,“正式启航那一日,我带你去。”
“我可以去做什么?”
“看着它走。”姜砚说,“你的名字第一回出海,你得在。”
姜昭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把这一下压回去了,“它去哪儿。”
“明州装货,往南洋去。”姜砚说,“来回一年。”
“一年。”
“一年。”他站起来,牵住她的手,“它回来的时候,你估计就要七岁了。”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走到二房院门口,苏梧已经在灯底下等着了。
姜砚把人叫过去,退开一步,“娘,我明日还要去坞里。”
“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昭儿。”他站在灯影里,“往后不管考到哪一步,家里都有你一条船。”
说完他就走了,那天夜里姜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帐顶。外院还有零零星星的炮仗声,是三叔叫人放的,放了大半夜还没歇。
她心里在想那条船,六百料,樟木底,帆还是新的,它现在浮在坞里的水上,缆绳绑着,一动不动,再过一个月它就要往南走,也是一年。
她这一年学的东西,山长押的那一把,考试题目背后的事此刻离她都很远。近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家里的人,把她的名字刻在了一条要出海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