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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再写一张就是了。”

她坐下来,重新铺纸,重新磨墨,把那二十四个字又写了一遍。

写完晾在案上,用两块镇纸压住四个角。

姜砥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最后坐回了自己座位。

四月初八,辰正开课之前,姜昭去了一趟后头擦手。回来坐下的时候,她觉得椅子上垫的坐褥底下有点硌。

一堂课,方夫子讲《千字文》第二段,讲“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讲了一个时辰,敲了十四下桌沿。

姜昭坐在那儿,脊背贴着椅背,一动没动。

她猜到底下是什么了,有东西在动,隔着一层褥子,贴着大腿外侧。

她不能站起来,站起来,一屋子人都要过来看,看了就要有人来抱她、拉她、掀她的褥子,一群人围在这儿。

三个月的约定是陈嬷嬷不小心说漏嘴的。三个月里她要是哭闹,山长会叫人送她回去,到时候爷爷一个字都不能说。

那底下的东西又动了一下。姜昭把两只手放在案上,眼睛看着方夫子。

“金生丽水。”方夫子敲了一下桌沿,“意思是黄金出产于丽水。”

“玉出昆冈。”又是一下,姜昭在心里跟着念。散学的鼓一响,她站起来,把书箱背上,一步一步走出讲堂,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到廊下,阿柏迎上来,“小公子。”

“回家。”

上车之后她一句话没说,三刻钟到家,车刚停稳,她自己掀开帘子跳下去了,那天中午她没睡午觉。她洗了三遍澡,第一遍陈嬷嬷给她洗,洗完擦干净了,她说再洗一遍。

第二遍洗完,她坐在木盆里没起来。

“嬷嬷。”

“嗯。”

“我想再洗一遍。”

陈嬷嬷把手上的葫芦瓢放下了。

“昭儿。”

“嬷嬷,我脏。”

“你哪里脏?”

姜昭低着头,看着水面。

陈嬷嬷蹲下来,跟她平视,“今日在书院,出什么事了。”

姜昭摇头。

陈嬷嬷没有再问,她重新舀了水,从头顶浇下去,一瓢一瓢,浇得很慢。洗完她把人裹进干净的毛巾里,抱到床上,坐在床边给她擦头发。

“昭儿。“陈嬷嬷把巾子换了一块,“嬷嬷得知道,你今日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当真?”

“当真。”姜昭说,“就是座位上有一只虫子。”

陈嬷嬷擦头发的手停住了,姜砥今日申末才散学,他一进二房的院门,就看见廊下站着一屋子人。除了姜知让和姜砚出去巡船厂不在家,二房的都在。

阿柏站在中间,正在说话。

“……坐褥底下。”阿柏说,“我今日散学以后去看了,底下有一只金龟子,压死了。

是有人塞进去的,塞在正中的位置,小公子一坐下去就压着。”

“什么时候塞的?”苏梧问。

“辰初到辰正之间。那个时候小公子在后头洗手,讲堂里只有几个人。”

“你看见是谁了吗?”

阿柏摇头。“我没看见。”他说,“但是前几日在井边上,郑家那个小公子跟人说过一句话。”

他把那句话学了一遍,一屋子人都没有出声。

姜砥站在院门口,手里的书箱掉在了地上。

第二天散学以后,鹤山书院后头那株银杏底下,闹翻了天。

据后来夫子查问的结果,起头的是姜家二房的姜砥,跟他一起的是姜家三房的姜硕。对面是郑元礼和另外两个孩子。

姜砥先上去揪住郑元礼的衣领,问他四月初八早上去没去过姜昭的位置上。

郑元礼说:“去了怎么样。”

姜砥说:“你把话说清楚。”

郑元礼说:“我说清楚什么,你弟弟有病全书院都知道。”

然后就打起来了。五个孩子在银杏树底下滚成一团。姜硕这一辈子没打过架,他冲上去的时候两只眼睛是闭着的,抱住一个人的腰就不撒手,被人在背上砸了三下也没撒。

方夫子和另外两位先生跑过来的时候,五个人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沈山长坐在书房里,一个一个地问。问了八个人,五个打架的,两个旁观的,还有一个是吴小七。

吴小七说的话最要紧,他说四月初八那天早上他也在讲堂里,他看见郑元礼在姜昭的椅子边上蹲了一下,当时他以为是在穿鞋。

问完以后天都黑了。

沈山长的处置是,郑元礼和另外两个,各罚抄《千字文》三十遍,罚在讲堂里对着“敬业乐群”那块匾站两个时辰。三家的大人明日到书院来一趟。

姜砥和姜硕,不罚。

“打架总是不对的。”沈山长说,“但是这一回,我不罚你们两个。”

姜砥抬起头,强忍惊喜,“为什么?”

“因为你护的是你弟弟。”沈山长说,“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护,我这个书院教你什么。”

他顿了一下,原来还能这样?

“下不为例。”

姜砥和姜硕是天黑以后回的家。两个人一前一后进的二门。姜砥左边眼眶青了一块,嘴角破了;姜硕更惨,鼻子还在往外渗血,一只袖子从肩上撕开了半尺。

姜鹤年正好在二房,老太爷一看这两个,茶盏往桌上一顿。

“跪下。”

两个人跪了。

“说。”

姜砥低着头,回的迅速,“跟人打架了。”

“我知道你打架了!”姜鹤年站起来,“我问你为什么打?”

姜砥不说话,姜硕更不敢说,姜知让站在旁边,脸也黑了。何秀珠是被人叫来的,一进门看见儿子那个样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又不敢哭出声。

“我上个月怎么跟你说的。”姜鹤年指着姜砥,“我说你在书院给我老实坐着——”

“爷爷。”

一个声音从堂下传上来,姜昭站在门口,她刚睡醒,头发有点乱,一只手扶着门框。

“你回屋去。”姜知让说。

“我不。”

姜昭走进来,走到两个哥哥旁边,站住了。“爷爷,我知道,我说给您听。”

姜鹤年看着她。

“四月初八早上,有人在我的椅子底下放了一只虫子。”姜昭说,“我坐了一堂课。”

堂上静了一下。“前几日,有人在井边上说,我的病要过人,谁碰我谁烂.......还有一天,我写的字被人抹了。”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二哥今天打架,是因为这个。硕哥是跟着二哥去的。”

姜鹤年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沈山长今天问了八个人。”姜昭说,“问完了罚了对面三个,抄书三十遍,站两个时辰。山长说,二哥和硕哥不罚。”

“山长说,他护的是弟弟,要是连这个都不护,书院教他什么。”

堂上没有人说话。姜鹤年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了,他看着跪在地上那两个鼻青脸肿的孙子,看了很久。

“昭儿。”

“嗯。”

“这些事,你怎么不和家里说。”

姜昭抬起头,眼神微闪,“我怕。”

“你怕什么?”

“怕爷爷知道了,就不让我去了。”

姜鹤年的手在扶手上按住了,苏梧转过身去,背对着堂上,姜鹤年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下去。

“起来。”

两个孩子没敢动。

“我叫你们起来。”

姜砥和姜硕站了起来,姜鹤年伸手,在两个人肩上各按了一下。

“打得好。”他说。

姜砥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来人。”姜鹤年扭头喊,“去账房,取两吊钱来。”

“爹——”姜知平在旁边开口。

“你别说话。”

钱取来了,一人一吊。

姜砥捧着那吊钱,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这辈子没在打架之后拿过赏。

“爷爷......我脸上还疼呢。”

“疼着吧。”姜鹤年说,“叫大夫来看。”

姜硕站在旁边,两只手捧着那吊钱,捧得很紧。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姜鹤年走到他面前,“硕哥儿。”

“爷爷。”

“你今天冲上去的时候,怕不怕?”

“怕。”

“那你还冲。”

姜硕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跑不掉。”他说,“砚哥说过,让我跑,去找夫子。”

“我跑了两步。”

他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我看见二哥被人压在底下。”

姜鹤年伸手,在他头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那天夜里,三房的灯亮到很晚。何秀珠一边给儿子上药一边哭,姜知平在旁边坐着,看着桌上那吊钱,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书院。”

“你去做什么。”

“我去看看。”姜知平说,“人家三家的大人都去。”

二房这边,两个孩子上完药就被撵去睡了。姜昭一个人坐在自己屋里的床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窗外的月色很好。她在心里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顺了一遍。今天这一场,赢是赢了。占理,有人证,山长明白,爷爷高兴,两个哥哥还得了赏。

可这个赢法只能用一次。

第二次再打,夫子还会查、还会罚对方吗?或许会。

那第三次呢?到第三次,全书院都会说,姜家的孩子在书院打架,姜家有钱有势,夫子偏着他们。

到那时候,占理都不是理了,是仗势。

姜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窗纸上那片月光。

打是不能再打了。

得换个法子,收拾这帮小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