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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硕哥儿——

姜鹤年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太清这孩子这两年在做什么。

他把目光挪到下首,姜硕在那张椅子上,仍然坐得笔直。他知道大人在说他,脸涨得通红,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碗,一动不敢动。

姜鹤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行。”他说,“一起去。”

姜知平站起来行礼。

“多谢爹。”

“谢什么。”姜鹤年摆手,“家里又不缺这几个钱,多两份束脩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硕哥儿,抬起头来。”

姜硕抬起头,略微有些局促不安。

“你跟着去,不是去陪读的。”姜鹤年说,“你是作为姜家的孙子去读书,听见没有。”

姜硕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先点了两下头,然后才想起来要答。

“听见了。”

何秀珠端起茶盏,痛快的喝了大一口。

这顿饭吃到未时才散,后半场姜鹤年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把一碟蜜煎樱桃全推到姜昭面前,又把姜硕叫到身边坐了一会儿,问他认了多少字,姜硕支支吾吾报了个数,老太爷没有责怪,只说不打紧,从头学。

姜砥终于插上了嘴。

“那我以后就跟弟弟一起去书院了!”他把筷子一放,眉飞色舞,“卯正走,我带他走近路,穿城隍庙那条巷子,能省一刻钟。散了学我带他去——”

“你带他去什么?”

“你带他去哪里?”

姜鹤年和姜知让几乎是同时开的口。

姜砥一噎。

“我——”

“你在书院给我老实坐着。”姜鹤年说,“不许拉着你弟弟说话,不许在课上传东西,他念书的时候你离他三张桌子远。”

姜知让在旁边接上,“你在外头,不许带着他闯祸。上个月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上个月是对方先动的手!”

“你不骂他,他能打得起来?”

姜砥把嘴闭上了,他低头戳碗里的饭,戳了两下,抬眼往旁边看。

姜昭正在看他,她把自己面前那碟蜜煎樱桃往他那边推了推,姜砥的脸色立刻好转,伸手抓了两颗。

姜硕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姜昭也看见了他。她想了一下,把碟子又往前推了半尺,那个位置姜硕够不到,得站起来。

姜硕犹豫了一会儿,从椅子上下来,走过来,拿了一颗,说了句“谢谢昭儿”,又跑回去了。

跑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姜砥正在吐樱桃核,吐得很响,姜硕笑了一下。

散席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三房走在最前头。何秀珠一手牵着儿子,姜知平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走到二门那里,何秀珠停下来,蹲下去把姜硕的领子重新理了一遍,理得很仔细,理完了又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把《三字经》拿出来。”她说。

“哦。”

“娘陪你背。”

大房走在中间。钱惠娘一边走一边跟丈夫算:书院一年束脩六贯,笔墨纸砚一年约莫两贯,两个孩子加起来十六贯,还不算要用的书。

姜知安“嗯”了一声。钱惠娘说十六贯算什么,去年光茶栈一处的损耗就三十贯。姜知安又“嗯”了一声。

姜蕙落在后面几步,没有说话。她走到游廊拐角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见二房那一家还站在正堂门口。

二房是最后走的,姜鹤年一直把他们送到台阶下,姜鹤年低头看了一眼被抱在姜砚臂弯里的孩子。

“昭儿。”

“嗯。”

“笔拿好了。”

“拿好了。”

老太爷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一把,转身回堂里去了。

回二房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姜砥走在最前头,一路踢石子,踢到第三个的时候被姜知让叫住,就不踢了。姜砚抱着姜昭走在中间。苏梧和姜知让走在后头,隔着半步。

到了二房的院门口,苏梧忽然停下来。

“砚哥儿,把你弟弟放下。”

姜砚把人放下。

苏梧蹲下来,她先把姜昭的衣领理平,又把袖口翻上来的那一截捋下去,扣好。手上的动作跟平日里一模一样,不紧不慢。

理完了她没有站起来。

“昭儿。”

“嗯。”

“这支笔,给娘看看。”

姜昭把笔递过去,苏梧接在手里。

她想起四年前满月宴上,陈嬷嬷给她学的,公爹把昭儿举得老高,冲一堂的人喊我这孙儿是天生的读书料子。她拿着笔看了很久,姜知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苏梧把笔还了回去,“拿着吧。”

姜昭两只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苏梧站起身,转身进了院子。

夜里,二房主屋的灯亮到很晚。

姜昭在里间的床上躺着。陈嬷嬷给她掖过被子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外间有说话声,压得很低,是爹娘的声音,

“陈嬷嬷跟不跟着去?”

“不能跟。”苏梧说,“书院里没有妇人,我叫阿柏去,那孩子今年七岁,人小,但机灵,也是陈嬷嬷的孙子,从小在府里长大,跟着的人得是自己人。”

“更衣怎么办。”

“书院晌午不留饭,咱们派车接回来,回来就在自己屋里,陈嬷嬷伺候。”

苏梧顿了顿,“一天就一个半时辰在那边,应当撑得住。”

外间静了一会儿。

“梧娘。”

“嗯。”

“今天在堂上,你为什么忽然就不说了。”

姜昭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耳朵往那边靠了靠。

“我看了昭儿一眼。”苏梧说。

“怎么了?”

“她也在看我。”

外间又静下去。

“知让。”娘说,“石板上那几个字,我们都没有看见。可我知道她跟着砚哥儿学写字,是去年冬天开始的。才三个月。”

“三个月能写成什么样,你我心里都有数。”

“梧娘,你是想说——”

“我什么也没想说。”娘打断他。

灯芯爆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就是忽然明白,”娘说,“今天这件事,不全是爹要她去的。”

姜昭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深青色的缂丝,缠枝莲纹,她从生下来第一天起看的就是这个。

外间没有再传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听见有人起身,走到帘子这边,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她把眼睛闭上了。

帘子放下去,脚步声退回外间。

那边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