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一张方子两个人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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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为什么跟着上京的车走。”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城门洞外,日头落了。风把地上的碎草吹起来。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雷不苦的屋 · 夜】
雷不苦把那包药搁在桌上。
雷小满看着它。
“一包。”
“一包。”
“一百二十包里,只有一包是南边来的。”
“是。”
雷小满把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阿爷。”
“嗯。”
“这张方子,”她说,“我们带回南边去。”
雷不苦没有说话。
“雷家的规矩,”雷小满说,“试药。试出来的东西,要记下来。记下来的东西,要传下去。”
“传给谁。”
“给往后的人。”雷小满说,“雷家六代,死的五个,都是为了这一件事。”
雷不苦把灯芯挑了一下。
“雷家六代,”他说,“记的东西,都在一本册子上。”
“册子呢。”
“丢了。”
雷小满看着他。
“什么时候丢的。”
“靖康那年。”雷不苦说,“城破的那天,我抱着册子往外走。走到半路,我把册子扔了。”
“为什么扔。”
“因为我抱着它,我就跑不动。”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我扔了册子,跑出来了。”他说,“跑出来以后,我一句也记不起来。”
“一句都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雷不苦说,“我阿爷念给我听的那些,一个字都不剩。”
雷小满把桌上那包药拿起来,抱在怀里。
“这一回,”她说,“不扔。”
雷不苦看着她。
“不扔。”他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雷不苦的屋 · 夜】
有人敲门。
雷小满去开。门外站着医官手下的那个小子。
“雷先生。”
“什么事。”
“医官叫我来,把那堆渣拿回去。”
雷不苦从灯下站起来。
“渣倒了。”
“倒了?”
“倒在城北的空地上了。”雷不苦说,“雪化了,地是湿的。渣混在泥里,找不着了。”
那个小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医官说,上头问起来——”
“上头问什么。”
“问渣。”
“渣是黑的。”雷不苦说,“上头要黑的,城北有的是。”
那个小子站了一会儿,走了。
雷小满把门关上。
“你没倒。”她说。
“没倒。”
“在哪儿。”
雷不苦走到炕边,把席子掀开一角。
渣在席子底下,包着。
“他们收旧药,”他说,“是怕人比对。”
“比什么。”
“比新旧。”雷不苦说,“新药和旧药搁在一起,一看就看出不一样。”
他把席子盖回去。
“所以它要收走一样。”
“收走一样,”雷小满说,“就剩一样。”
“剩一样,”雷不苦说,“就没人能比。”
他把灯吹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夜里 · 投药前】
投药在天亮。天亮之前,井边没有人。
雷小满蹲在井边,把灯笼搁在脚边。
她把三块石头搬开,把板挪开一条缝。
她没有蘸水。
她把手伸进缝里,就那么停着。
“你在做什么。”顾惊澜站在她后头。
“探。”
“探什么。”
“探凉。”雷小满说,“井里的凉分两层。上头一层凉,是夜里的风。下头一层凉,是井底的。”
“你摸得出两层?”
“摸得出。”雷小满说,“上头那层是新的,下头那层是旧的。”
她把手抽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药在水上头。”她说,“它还没沉到井底。”
顾惊澜蹲下来。
“多久才沉。”
“这一味是石头熬的。”雷小满说,“石头沉得快。可它没沉。”
“说明什么。”
“说明它刚投下去。”雷小满说,“也说明——它沉不到底。”
她把板挪回去。
“这口井比城老。”她说,“投药的人,投的是上头一层水。”
“井底呢。”
“井底的水,是他们够不着的。”
她提起灯笼。
“要是真有人从井里上来,”她说,“他喝的不是上头的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第二天 · 早上】
今年第一场雨下来了。
纥石烈长生在墙下刻痕。刻完他退开半步,看了一遍。
二十三道。
顾惊澜站在他后头。
“你刻它做什么。”
“记年。”
“记年做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刀收进袖子里。
“年头是个数。”他说,“数不骗人。”
“人呢。”
“人会。”
顾惊澜看着那道墙。
“去年冬天,”她说,“井里下去过一个人。”
“下去过。”
“他要是活着,就在这个数外头。”
纥石烈长生看着墙。
“他还活着。”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数里没有他。”纥石烈长生说,“城里死了人,我要刻。井边死的人,我也刻。”
“你刻了没有。”
“没有。”
“所以他还活着。”
纥石烈长生把手拢进袖子里。
“也可能是死了,”他说,“没人报。”
顾惊澜没有接话。
她看着那道墙,看了很久。
“官人。”
“嗯。”
“你今年的这道,”她说,“比去年的浅。”
“雨小。”
“不是雨小。”顾惊澜说,“是你手上的劲小了。”
纥石烈长生低着头看那道痕。
“你是数这个的。”他说。
“我不数这个。”
“那你为什么看得出来。”
顾惊澜没有答。
纥石烈长生往城门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你要是哪天看见我不刻了,”他说,“你就知道我出了事。”
他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北空地 · 下午】
城北是一片空地,一里见方。
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黑是渣留下的。
雷不苦走到空地中间,蹲下去。
他用木棍把表层拨开。
表层是干的,风一吹就散。
他拨开一层,底下还是一层,颜色深一点。
他又拨开一层,底下的颜色更深,硬的,结在一起,像土。
他一层一层拨下去,拨了四层。
第四层底下,是去年化冻以后翻过的土。
他把木棍立在地上。
空地边上有几间土屋,一间屋门口坐着个拾柴的老妇人。
雷不苦走过去。
“这地上,今年倒过没有。”
“倒什么。”
“药渣。”
老妇人抬起头看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看药的。”
“看药的。”老妇人说,“今年的没倒。”
“你怎么知道。”
“倒渣的人来的时候有味儿。”老妇人说,“渣是湿的,湿的东西盖不住。风一起,一条巷子都能闻见。”
她把手里的柴理顺。
“今年没闻着。”
雷不苦站着。
“你不是这地上的人。”老妇人说,“这地上的人,都知道味儿。闻不着味儿,就知道他没来。”
雷不苦往空地当中看了一眼。
“那他倒哪儿去了。”
老妇人没有答。
她把柴抱进屋里。
门关上了。
雷不苦往城里走。
他走过那道城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空地上的黑,从这头到那头,一层压着一层。
只有今年这一层,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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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雷不苦的屋 · 傍晚】
雷不苦回屋。
他把席子从墙角拖出来,铺开。
席子上是干的药渣,颜色比昨天深。
他把席子的一角掀起来。
席子底下压着一包。
包是用粗纸包的,包口折了两道。
“你什么时候把它搁到这底下的。”雷小满问。
“昨天夜里。”
“为什么。”
“因为有人来要。”雷不苦说,“他来要,我就知道他不想要我看见。”
雷小满看着那包渣。
“他为什么不想要你看。”
“因为这一包,”雷不苦说,“跟旧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雷不苦把那包解开,用手指捏了一点,搁在掌心,搓了搓。
“旧的渣,是黑的,一捏就碎。”他说,“这一包,一捏是软的,捏完手上留一层滑。”
“滑的。”
“滑的是熬过的东西。”雷不苦说,“旧的方子不熬这三味。这三味要熬到发滑,才下得去。”
雷小满把手伸过来,也在掌心里搓了一点。
她搓完,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
“有一点点甜。”
“甜的,是南边的东西。”
雷小满把那点渣吹掉。
“阿爷。”
“嗯。”
“这包渣要是交上去,会怎么样。”
雷不苦把那包重新包好,压回席子底下。
“交上去,”他说,“旧药就白收了。”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第二天 · 夜】
井边站了三个人。
雷不苦、雷小满、顾惊澜。
灯笼搁在石头上。
“旧药是防病的。”雷不苦说,“病人多了,城里就要闹疫。闹疫,人死得快。金人要人活着,给他种地、给他烧炭。所以旧药是防病的。”
“新药呢。”
“新药也是防病的。”雷不苦说,“防的是另一个病。”
他把手里的纸包摊开。
“这药不下毒。”他说,“它让人沾了水就不想再下水。下过一回,脚踝上起一层小疹,痒三天。三天里没人愿意再碰水。”
“它防的是谁。”
“想从井里跑的人,”雷不苦说,“下过一回,就不敢下第二回。”
雷小满看着那包药。
“可这井里,”她说,“有人下过水。”
“下过。”
“那是药投得晚。”她说,“他下水的时候,井里还没有这个药。”
顾惊澜蹲下去,看井口的板。
“三道绳印,”她说,“不到一年。”
“投药,”雷不苦说,“不到一年。”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先有绳印,”雷小满说,“后有投药。”
“先有人来救,”雷不苦说,“后有人防救。”
他把灯笼提起来。
“这张方子,”他说,“不是防人跑的。”
“是什么。”
“是防人救的。”
灯笼的光照着井口那三块石头。
“防人跑,用的是墙。”雷不苦说,“防人救,才用药。”
顾惊澜站起来。
“写方子的人,”她说,“知道有人要从井里来。”
“知道。”
“他不是今年才知道的。”
“不是。”雷不苦说,“他知道得比这儿的人都早。”
风从城墙上过来。三个人一起往南边看。
那边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