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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添了三回柴。

白上人先开口。

“我不走。”他说,“圈是我的。旗是七家的,圈是我白家的。”

“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叶孤鸿说。

“一个人也能留。”白上人说,“明年开春,会有人来。来了我接待。”

他顿了一下。

“来的人要是问,去年冬天这里坐了七家,我在。”

叶孤鸿点了下头。

“我们去北边。”他说,“过淮。”

金铁衣这三个字他没有说。北边那边的事,说到哪儿就到哪儿。

朵儿只一直没有说话。

他手上拿着一根草,是把草梗上的一节一节捏扁。

“你呢。”叶孤鸿问他。

朵儿只把草扔了。

“紫旗家的尸首还没走。”他说。

“你要送。”

“我不送。”朵儿只说,“车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我只推一把。”

“推一把做什么。”

“雪厚了,车陷下去。”朵儿只说,“陷车的地方是坡脚,坡脚是七家的地。”

他抬起头。

“刀不能进死人的帐子。”他说,“可推死人的车,我可以推。”

白上人看了他一眼。

“你那句话,是谁教你的。”

“死人的帐子里,一个老头教我的。”朵儿只说,“他教我一句话,还给我看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的手。”朵儿只说,“他两只手都没有。他说刀太快了,人就没有手了。”

火边上安静了一会儿。

闻人默开口了。

“我留下。”

叶孤鸿看他。

“你留下做什么。”

“我在这儿等一个人回来。”闻人默说,“他要是回来了,我听得出他的脚步。”

“谁。”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头偏过去,往西边听。

西边是紫旗家的帐子。帐子里的灯还亮着。

“他们家那个女的,”闻人默说,“她今天晚上没有吃饭。”

“你怎么知道。”

“她灶上的火灭了半个时辰,没有添柴。”闻人默说,“灭了的火不添,就是不吃。”

崔闻笛把两根木棍扔进火里。

“我跟他走。”他说。

“去哪儿。”

“北边。”崔闻笛说,“我有一双眼睛,是验东西的。北边的东西,得有人验。”

顾惊澜一直没有说话。

她手里捏着那块从屯子里带回来的毡。毡是卷着的,她一直捏着。

“我数完了。”她说。

“数完什么。”

“雪原那七个。”顾惊澜说,“数是数得清的。七个人,七个坑,八个位置。”

她把毡放在膝盖上。

“数得清的东西,我数。”她说,“数不清的东西,我交给写字的。”

她看了韩铁衣一眼。

韩铁衣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他没有打开。

“七家的名字,”他说,“我记下来了。”

白上人把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

“明年的账,”白上人说,“明年再算。”

他站起来,把火里的柴都推到中间。火一下子旺起来。

“今天夜里,火是不灭的。”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帐子里 · 夜】

瓷片放在桌上。

崔闻笛把灯挪到桌子正上方。灯油是新的,灯芯剪过,火是黄的,不带烟。

他用一块干净布把瓷片擦了擦,把化冰留下的水擦干。

“釉是青的。”他说,“青得发灰。”

“灰是什么。”

“灰是釉厚。”崔闻笛说,“把釉上得厚,烧出来就发灰。釉厚的地方不反光,看着像蒙了一层。”

他把瓷片翻过来,看断口。

“胎是灰的,掺了东西。”

“掺了什么。”

“不知道。”崔闻笛说,“掺的东西是红的。烧完了以后,胎上带一点点红。”

他指了指断口靠边上那一点红。

“这个红,是釉底下的字被砸开以后的断面。”他说,“底下的字是先刻后烧的,刻的槽里填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

“什么字。”

“只剩半个。”崔闻笛说,“看不出来。”

他把瓷片举到灯前。

“这种瓷,民间的窑不烧。”

“为什么。”

“烧这个要火大。”崔闻笛说,“火大就要好柴,好柴贵。民间烧碗,一窑要出几千个,才够本。烧这种,一窑出不了几个,价钱翻十倍。”

“谁烧得起。”

崔闻笛把瓷片放下。

“官窑。”他说。

帐子里安静了一下。

“官窑的东西,民间用不了。”崔闻笛说,“官窑烧出来的,有瑕疵就砸。砸完了要埋,不埋就有人捡出去卖。捡出去卖的人,要杀头。”

“所以官窑的碎瓷片,不该出现在北边的冰里。”

“不该。”

韩铁衣把瓷片收起来包好。

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木匣。

木匣还摆在桌子角上。匣子里的冰化光了,干草湿透了,垫在底下。

他把匣盖合上,把搭扣扣好。

“这个匣子,我带走。”他说。

“带到北边去。”崔闻笛说。

“嗯。”

“北边是牢。”

“我知道。”韩铁衣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第二天清早】

紫旗家的车是清早套的。

车是双辕的,拉两匹马。车板上铺了一层毡,毡上放着一具棺。棺是新打的,木头的颜色还浅,没有上漆。

棺上没有写字。

韩铁衣到的时候,车已经装好了。

蒲带站在车边上。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皮子,她正在缝。针脚很密,一行一行。线是蓝的。

“这是什么。”韩铁衣问。

“鹰爪套。”蒲带说,“冬天放鹰,鹰爪上要套这个。”

“现在不是冬天。”

“现在缝,冬天就有。”她说。

她把最后一针扎完,把线拉紧,用牙咬断。

“上回我说的那句话,”她说,“你没听。”

“哪句。”

“你别看。”

韩铁衣看着她。

“我没听。”他说。

“你没听,你就看见了。”蒲带说,“你看见了,你就得记。”

“我记了。”

“记了就好。”她把鹰爪套塞进怀里,“记了,明年还有人知道。”

她说完走到车后头,把手按在车板上。

“这车重。”她说。

“装了棺。”

“装了棺,辙就深。”蒲带说,“辙深,路上的人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就会问。问一句,就是记一句。”

“你怕人问。”

“我不怕。”蒲带说,“我怕没人问。”

赶车的把鞭子扬起来。

蒲带上了车。她上车的时候先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才坐进去。

车动了。

车轮从雪上碾过去,留下一道很深的辙。

韩铁衣站在那儿看车走远。

他没有跟。

他一直看到车拐过坡,看不见了。

然后他蹲下去,看那道辙。

辙很深。他用手量了量,比普通的载货车还深两指。

“两指的深。”他说。

闻人默站在他后头。

“你把这两指记下来做什么。”

“棺是新的。”韩铁衣说,“新的棺比旧的棺重。木头里还有水。”

他站起来,把这一条记在册子上。

记完他把册子合上。

“新的棺,重的棺,走的是往南的路。”他说,“南边有人会看见这道辙。”

“看见了会怎么样。”

“看见了,就会知道这里死过人。”韩铁衣说。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

“知道这里死过人的人,明年还会记得。”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第二天上午】

车走了以后,顾惊澜来了。

韩铁衣把瓷片从怀里拿出来,摊在手掌上。

顾惊澜没有立刻拿。她先把头低下来,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这个釉,”她说,“我见过。”

“哪儿。”

“去年冬天。”顾惊澜说,“在雪原上。”

“雪原上没有这种东西。”

“有。”顾惊澜说,“有一个死人的靴底上,我刮出来一点灰。”

她伸出手,把瓷片拿过去,翻过来看断口。

“那不是灰。”她说。

“那是什么。”

顾惊澜把瓷片还给他。

“那是这个。”她说,“烧成灰的,是这个。”

韩铁衣把瓷片重新包起来,塞进怀里。

放进去以后他按了一下。

他往营地看。

营地里还有三面旗。旗在风里响。

他把那七个旗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青、红、白、黄、褐、黑、紫。

念到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西边。

紫旗家的帐子里亮着灯。灯只有一盏,光很小。

“明年还有一个人记得,”他说,“去年冬天这里坐下来过七家。”

风把话吹散了。

他把木匣夹在胳膊底下,往北边走了几步,又停住。

他停在雪原上,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往营地里走。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木匣上。

走到大圈口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