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文学网86wenxue.com

雷不苦抬起手,指向江那边。

“再过十一程,你能看见城。”

“城里有什么?”

“城里有一口井。”

叶孤鸿的手,停了一下。

“井?”

“囚院的井。”雷不苦说,“那口井,是五个城里唯一的水。囚院三百口人,都喝那口井的水。”

“那口井里加了药。”

“加了。”

“你怎么知道?”

雷不苦看着他。

“因为六批人,”他说,“都死在井上。”

“他们不是冻死的,不是饿死的,不是被打死的。”

“他们是渴死的。”

二月二十九 · 汉人屯

囚城以南十一程,有一个汉人屯。

屯子不大,两三百口人,住的是当年被掳来的工匠和他们的家口——金人造城的时候要用匠人,匠人做完了工,就地留下。留下的人,在这里生了两代。

屯子里有金人的差役,也有南人的头人。

屯子口立着一根木桩。

木桩是白桦的,一人多高,上面刻满了道子。

不是一句话,是一道一道的横线。

叶孤鸿走到桩前,数了一段。

第一段是密道,一道挨着一道,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很浅。

往下,道子就稀疏了。

到最底下,道子是新刻的——木头还是白的,刀口还有毛。

“这是干什么的?”

“记数。”一个屯里的老人说。

“记谁?”

“记往北去的人。”老人说,“一个刻一道。”

“刻完了呢?”

“刻完了就走。”

“走回来呢?”

“回来的不刻。”

叶孤鸿看着那根桩。

他数了数最上面的那一段。

他数得很慢。

数到一百,他停了。他没有数完。

——刻到这儿,桩子还有半截是空的。

——空的那半截,比刻满的那半截长得多。

“这桩子立了多少年?”

“三年。”老人说,“建炎元年立的。”

“三年,刻了多少道?”

老人伸出三根指头。

“三百多。”

“三百多个人。”

“从这里走过去。”

叶孤鸿把手指按在最新那一道上。

那一道的毛刺还是新的。

“这道是什么时候刻的?”

老人凑近看。

“半个月。”

“半个月前?”

“不是半个月前。”老人说,“是半个月里,一天一天刻的。”

“……一天一道?”

“一天一道。”

叶孤鸿的手指在那道刻痕上,停住了。

——一天一道。

——半个月前,有人从这里一天走一个。

——走了七个。

老人看着他。

“你们要往北去?”

“是。”

“刻不刻?”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从刀鞘上取下刀,把刀尖对着木桩。

他没有刻。

他把刀收了回去。

“不刻。”他说。

“为什么?”

“这道刻下去,”叶孤鸿说,“我就不能回头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往北的人,都是这么想的。”他说。

“刻了的,都没回来。”

屯子里炊烟很少。

两三百口人,一天只烧两顿——一顿在辰时,一顿在申时。金人给的柴是有数的:每户每月多少捆,捆是小捆。

烟少,还有一个原因:烧多了,烟柱会被人看见。屯子离囚城十一程,可站在城墙的角楼上,看得见。

叶孤鸿他们在屯子里走了一圈。

第一遍走,看不出特别。第二遍再看,就看出来了。

——屯子北边那片林子里,有六个石堆。

石堆很小,每个石堆上摆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字。

“那是什么?”

老人没有马上答。

“那是坟。”

“坟?”

“嗯。”

“谁的?”

“南边来的。”老人说,“每年都有人来。来了住两天,往北去了。”

“去了就没有回来。”

“回来过的,”老人说,“有一个。”

“哪个?”

老人抬手指了指。

他指的方向,是屯子最北边那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里的人,”老人说,“回来过一次,又走了。”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叶孤鸿看着那间屋。

“他叫什么?”

“他没说。”老人说,“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回来拿点东西。'”

“拿了什么?”

“拿了一把刀。”

老人说完,蹲下去添火。

“我们这屯子里,”他说,“有刀的人不多。”

“他的那把刀,是个南边人给打的。”

“打刀的是个铁匠。铁匠说那把刀用的铁不好,刀背上有暗花。”

叶孤鸿转过头。

他看向风不问。

风不问也在看他。

——暗花。

——井水淬的刀,刀背上有暗花。

——那是河间的手艺。

头人姓樊,是个通事——在囚城里做通译,两头说话,两头都听得懂。

他们在屯子最北边的一间屋里见到了他。

樊通事四十上下,瘦,穿女真人的皮袄,说的是女真话,也说的是宋话。他说宋话的时候,口音已经不是南边的了——他在这里待了十年。

他给他们看了一张图。

图是画在一张羊皮上的。他画得很慢。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他用手指点,“城不大,一里见方。夯土墙,木栅,马面十九个。”

“囚院在东北角。”

“囚院里有三百口人。”

“一口井。”

他把手指按在图上东北角的一个点上。

“井在这儿。全院的人都喝这口井。井一天只准打两次水——早上一次,申时一次。打水的时候,全院的人都出屋,排队打,打完立刻回屋。”

“为什么?”

“因为井边是全城守卫最松的地方。”

“松,是因为放心。”

“放心,是因为水里有东西。”

叶孤鸿看着他。

“你进过囚院?”

“我进过。”

“见过他们?”

樊通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指从井那个点移开,移到东北角最北边的一间院子上。

“钦宗住这儿。”他说,“徽宗住东边那间。”

“他们知道有人来救吗?”

“知道。”

“怎么知道?”

“因为我告诉过他们。”

屋里静了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他们?”

樊通事抬起头。

“因为六批人,”他说,“来的时候都不说一句话。他们从雪的这头来,死在雪的那头。”

“他们死以前,想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来。”

“我带不进去别的东西,”他说,“我只能带进去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有南边的人来了。”

“我说了六次。”

“六次,六次都死在城下。”

他停了停。

“第七次,你们来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布。

“这个是前几天有人交给我的。”他说,“叫我交给南边来的人。”

叶孤鸿把布接过去。

布不大,两掌宽,洗得发白。

上面绣着东西。

——是一座城。

城的形,四个门,一条街,一口井,都绣在上面。针脚很密,绣的人手不抖。

叶孤鸿没看图。他先看布的边。

布的边是裁的。

不是剪的。是刀的。

一道下去,齐,直,没有一点毛边。

他抬起头。

“这个布——”

“怎么了?”

“裁这块布的人,”叶孤鸿说,“手上有刀。”

他把布翻过来,对着光。

布的背面,靠角的地方,绣着四个极小的字。

针脚比别处密,像是绣的时候怕人看见。

那四个字:

我在城下。

叶孤鸿把布叠起来,放进怀里,按在靠心的位置上。

他没有把这四个字说给谁听。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到屯子北边的林子边,站了很久。

他站着的时候,面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