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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不要走……”宁青雨听到母亲的话,感到了一种名为难过的情绪,她走上前,扯住女人的衣角,想要紧紧将娘亲抓在手里。

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女人咬着牙,强忍着泪水,一把将自己的亲生女儿狠狠推倒在地。

宁青雨狠狠摔倒在地,眼神无助地看向母亲,她希望母亲能够像往常一样,将自己扶起,把自己一身灰拍得干干净净。

然而女人只是咬着牙,红着眼眶看了她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给宁青雨留下了一道决绝的背影。

“娘亲不要走……”宁青雨咬着牙,艰难地支撑起了自己的身子。

小小的她不顾身上的疼痛,咬着牙,向着门外追了出去,她只想跟在娘亲身边。

宁长生也随着母亲的脚步,一同飘出了房间。

在女子踏出房间的那一步,天地之间无风起云,只是这云是青色的,如同一阵烟雾缭绕,弥漫在海面之上。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女子想要浅唱两句。

歌谣一出口,一阵酸涩涌上喉咙,下面的歌词无论如何都唱不出口,眼泪也在这一刻从女子眼眶中流下。

这两滴眼泪有了新的名字,一滴叫做不舍,一滴叫做离别。

“娘亲,原来这就是你抛下我和姐姐的原因吗?”宁长生在身后痴痴说道。

此刻的船舰上,都是和亲属告别后的神灵一族的平民。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幼孩和少年留在了船舰上,他们则选择一起留下来,拖延时间。

“诸位,神灵蒙难,诸天沉沦,他们是未来的希望,而我们能做的是保护这一丝希望,给未来留下一点曙光。”女子走到人群中说道。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情,他们这一代人承载着神灵崛起的重任,而我们这一代人,需要护送他们安全地抵达大海的彼岸。”一个青年走向前说道。

两句简短的话语,传入宁长生的耳畔,他的身形在青色云雾之中渐渐凝实,心中却泛起了苦涩。

“原来娘亲狠心抛下我和姐姐,是为了给我和姐姐争取活下来的希望么?”宁长生不再听众人的言语,而是转头望向大海的西边。

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西边是回不去的故乡,而东边是外婆家,是他曾以为的故乡。

原来老一辈说,人死后魂魄会驾鹤西去是真的,因为要魂归故里。

这一刻,他明白了很多小时候他不明白的事情,对于很多东西也开始感到了释怀。

原来离开不是抛弃,而是选择牺牲自己,保护自己的孩子。

不知不觉间,宁长生又想起母亲哄年幼时的自己唱的那一首《路边花》了。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路边花。”宁长生望着大海那一边的战斗,唱起了歌谣。

远处的天空上,无数金甲神前仆后继地向着黑暗笼罩的天空冲去,却一个接着一个坠落海边。

英勇者的鲜血将海水染红,从海的那边一直绵延至舰队行驶的海面。

他们的牺牲暂缓了黑暗笼罩的速度,让船队和那一片看不清的神秘黑暗隔开了一大截的距离。

这点距离还远远不够他们摆脱未知黑暗的追击,于是乎,船舰上幸存的神灵,只留下了驾驭船舰的舵手和婴孩少年后,也义无反顾地从船舰上飞身而起,一同冲入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宁长生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母亲的身上,他忽然想对自己误解多年的母亲说声抱歉,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唱着唱着,宁长生只觉得有些心疼,他的游魂追不上那些神灵的遁光,只能留在船舰的甲板上,陪在护栏边上和自己的姐姐一同以目光送母亲最后一程。

远处海域的战斗十分激烈,修为低下的金甲神还未靠近那一片黑暗,就被其中传出的威压震成血雾和死尸落入海底。

还未近身,金甲神就死伤大片,两者实力之间的差距不止一星半点。

饶是如此,明知前方是死路的金甲神依旧选择坦然前行。

他们不顾一切,他们前仆后继,一个接着一个,奋力地向那一片看不清的黑暗冲去。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长眠在了这片不知名的海域,他们以自己的死延缓了黑雾的前进,为船舰驶向大海的另一端争取时间。

宁长生站在宁青雨的身边,两人一大一小先是望着极远处一道又一道如同雨点般坠落大海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分,两人都被金甲神的壮烈之举触动,不约而同地落下了眼泪。

随着船舰全速行驶,那团黑雾和金甲神的身影消失在海平面上。

“娘亲,若有来世,我想在您身旁,好好孝敬您。”宁长生看着远处母亲渐渐远去的身影,语气有些抽噎地说道。

这一声明明没有任何法力,却传入了极远处正与同族神灵一同奔赴前线的女子耳畔。

听到宁长生的话语,女子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目光依依不舍地对着宁长生游魂所在发出了一道传音。

在目光最后一次与母亲交汇时,宁长生和宁青雨都看清了。

他们看到了母亲的笑容,那笑容很勉强,明明是在笑,可那笑容让人看了,总会生出莫名的心酸。

“长生,我的孩子,听说在未来有位很厉害的神皇,对这天地许下了神灵之愿,让流落在外的神灵裔民死后都会回归故里。

想来你已经在娘亲看不到的未来悄然死去,如今将要魂归故乡了,这是娘亲的错,是娘亲没有能力保护好你,是娘亲不能陪着我的小长生长大,看你哭,看你闹,看你一天天长大,是娘亲对不起你……”

许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孩子,女子的传音到此为止。

传音过后,远处的身影渐渐沉入海平面,消失在了舰船众人的视野当中。

听闻传音后,宁长生心情格外阴沉郁闷,他是一个元神境修士,知道修士的死意味着什么。

明明那些金甲神和神灵裔民包括自己的娘亲,每一个的气息都在生死境之上,明明只要分散逃离,能活下来更多人,可他们却放弃了自己崇高的一生,放弃了生的机会,选择了死。

他们无疑是最伟大的人,他们用自己的死,换来了神灵一族年轻一代活下去的希望,保留下了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火种。

“一切都结束了么?”宁长生站在飞速行驶的船舰上,望着母亲最后离去的方向,心绪格外凝重。

天地间的青烟愈发浓郁,浓郁到屏蔽了一切感知,就连大海的颜色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墨青色。

青烟迷雾之中,宁长生紧紧握着拳,始终面朝大海。

一旁的宁青雨,目睹娘亲的离去,悲愤欲绝,哭晕在了甲板上,宁长生的游魂始终游荡在姐姐身边,默默地守护着她。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也许是三五日,船队仍旧没有驶出青色烟云所笼罩的海域,宁长生则是站在甲板上目光始终注视着母亲远去的方向。

当他站在青色云烟当中的时候,心中也有了猜测。

在回雁城的时候,他与姐姐相遇的那一天,天也曾如今日这般升起了青色云雾,只是那时还伴随着一阵雨。

云雾已经出现,可雨迟迟未归,这让宁长生不免心生疑惑。

自己和这青色云烟还有雨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联?。

不待他多想,自大海的另一边,一只蝴蝶自西边而来,它的身后带来了一场雨。

“蝴蝶带来了一场雨?”宁长生疑惑地看着蝴蝶身后的雨,惊讶地说道。

那场雨很远,就算以神念也无法感知到,可似乎宁长生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感受到了这场雨的到来,就仿佛这场雨只是为了他一个人而下。

当一只平凡的蝴蝶抖动着羽翼,几乎贴着海平面在飞翔,那种震撼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就连仙人想要越过这片海域都是生死未卜,而今天这片海域上忽而出现了一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蝴蝶,这一切似乎都开始变得不合理起来了。

“凡蝶能够跨越茫茫大海吗?”宁长生感受着那只平凡的蝴蝶靠近了些,声音中不免有些质疑。

蝴蝶带着雨水,飞入了梦幻般的青色云烟之中,雨水随着蝴蝶的脚步落在了云烟里。

云烟和细雨交相缠绵,落在了大海之中,船舰之上。

雨水一滴滴地落在宁长生的身上,云烟缠绕着雨水,一点一点地融入宁长生虚幻的游魂之中,让他的身躯从虚浮渐渐凝实。

他在青烟之中重塑血肉之躯,在一阵雨中回忆起了遗失在轮回中的记忆。

蝴蝶落在宁长生的肩头,扑棱着被雨水沾湿的羽翼,像是在诉说着一场约定的完结。

“我曾于万古前证道神皇,道号灵明,我曾与蝴蝶相约于轮回中的相遇,回忆往昔。”当宁长生的身体凝实的那一刻,他是宁长生,同时也是他在轮回中另一世的灵明神皇。

“今日晓梦见蝴蝶,梦醒方知我是我。”宁长生拂袖一挥,云烟散去,大雨逆流而上,倒灌九天之上。

拂袖过后,他目光望向一旁熟睡的小女孩,眼神渐渐从迷茫转向清澈。

与此同时,小女孩揉着先前哭红的眼睛,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刚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青色衣服,风度翩翩的青年。

“大叔叔,你是谁呀?”小青雨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姓宁,听我姐姐说,家里人希望我能活得久,就取名长生。”宁长生如今才明白家里人给他取名长生的真正意义。

长生长生,于此乱世之中,在被敌寇追杀的逃亡路上,父母只想让他活下去,仅此而已……

“大叔叔,我弟弟也叫宁长生呢。”小青雨眨了眨眼睛,语气有些惊讶的说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呀。”宁长生浅笑一声。

“我叫宁青雨,爹爹和娘亲说,弟弟出生那天,起了青色的云烟,下了一场雨,所以给我起名叫做宁青雨。”宁青雨脑袋一歪,跟这个素未谋面却天然有着一股亲近感的大叔叔解释道。

“很巧,我姐姐也叫宁青雨,你很像她。”宁长生走到小青雨的面前,蹲下身子柔声道:“可以让我抱一下你吗?就一下,可以吗?”

这一番举动有些突兀,小青雨被宁长生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当她定下心来,对上宁长生清澈的目光时,她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似眼前之人和房间中熟睡的弟弟有了重合。

“那我可以叫你长生弟弟吗?”小青雨下意识的问出了这句话。

话刚出口,她就捂着嘴,有些懊恼自己言语上的冒失。

“当然可以呢,那我就叫你青雨姐姐。”宁长生神色平静地回答,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我就允许你抱抱我。”小青雨得到了答复,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自己胸脯,随后张开双臂,示意宁长生可以来抱了。

宁长生走上前,无声地将宁青雨揽入怀中,轻轻抱了起来,就像许多年前姐姐将小小的他抱在怀中的时候。

时空交错,这一刻,过去和未来仿佛交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轮回的圆,一个逆转的轮回之圆。

“长生弟弟,虽然今天是我们第一天见面,可我总觉得,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宁青雨好奇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今天你第一次见到我,可我很早很早就认识你了呀。”宁长生浅笑一声,手掌轻轻拍着宁青雨的后背。

无声之中,种下了自己的神通青术——太古夜雨。

这一世神通只是为了让姐姐忘了自己的时候,能够让两人于宿命中相逢,并在相逢的时候唤醒她的记忆。

“长生弟弟,我困了,我想睡觉了,你会唱歌谣吗?我以前都是要娘亲唱歌谣哄我才能睡得着。”宁青雨揉了揉眼睛,一阵困意涌上心头。

“我会唱路边花,你要不要听呢?”宁长生轻声笑道。

这首歌谣他也是刚刚从娘亲那里学来的。

“我娘亲也会唱这首歌谣唉,大叔叔,我要听你唱。”宁青雨一脸兴奋的说道。

“好我唱给你听。”宁长生轻笑一声,而后润了润嗓子,轻声唱道: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妈妈的心啊路边花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

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宁长生一边唱着,一边向着房间走去,宁青雨则是在歌谣声中渐渐熟睡了过去。

等到小娃娃睡着以后,宁长生抱着她走进房间,将她放在过去年幼的自己熟睡的位置身旁,并贴心地给她和过去的自己盖上了被子。

“姐姐,现在的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蝴蝶会带着你去往外婆家。”宁长生轻叹一声,蝴蝶从他肩膀上抖动着羽翼,落在姐姐熟睡的床头边上。

最后看了一眼小宁青雨的睡颜后,宁长生转身离去,他要回到故乡,去做一件他该做的事情。

海域之上,留下来断后的金甲神与神灵裔民的血将这片海域染红,猩红的海水铭记着神灵宁死不退和血战到底的风骨。

那一片黑雾在绞杀诸神之后,依旧向着船队离去的方向蔓延过去。

不过,黑雾还未启程,自海域的东方开始升腾起一片青色云烟,云烟之中还下着茫茫细雨。

在那片雨幕之中,宁长生脚踏海面之上,如履平地。

雨自天空而生,落入海域,却避开了青年,没有一滴雨能落在他的身上。

“吾乃古月玄苍,汝为何人,为何拦我去路!”黑雾之中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声音之中明显带着一种近乎极致的恐惧。

百万神灵他视若蝼蚁,可眼前的青年,明明感受不到半分气息,可每当走出一步,就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

那种无形的沉重感,比任何气势上的碾压还要致命,深藏于黑暗之中的玄苍心中悸动不止,好似青年每踏出一步,都在宣告着他的生命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这种死亡不仅仅是身死魂灭!就连修炼过的轨迹,他存在于世界的痕迹都会被一并抹除,就仿佛他从未存在于世界之上,就连前世今生与来世都寻不到他半分痕迹。

“娘亲,孩儿来接你去外婆家。”宁长生踏着海面一路走去,忽而在一片血红的海水下停下了脚步。

这片海域的血与他的血脉产生了共鸣,是他娘亲陨落时,身躯化作血水融入了大海之中。

这片无名的海域,流淌着至亲之血,血水让宁长生的血脉沸腾了起来。

只见宁长生随手弹出一指,指尖弹动一滴雨水,雨水透过云烟,瞬息而至,那滴雨就穿透薄薄的黑暗云层,驱散了海面上的黑暗,让这流亡路上的海面绽放万里清空。

至于隐匿在黑暗中的玄苍,他还未反应过来,那滴雨就滴落在了他的眉心,从过去未来现在三条时间线上,将从前世今生和未来消融在了一滴雨中。

那滴雨落在沧海之中,带走了一个人存在过的全部痕迹。

“吾乃灵明神皇,为三十六代神灵之皇,今日从漫长轮回之中苏醒,对九州神界许下神灵之愿!

我愿逃亡路上的诸天神灵,逝于大海者,执念化蝶,入归墟,可魂归山海一界。

于此大地之上殒命者,魂归天地,化作春燕,归于山海。”宁长生立于海面之上,对此天此地,以神灵至高者的修为,发下宏愿。

一位超脱天地轮回者的神灵,许下的神灵之愿,就连天地也不可忤逆。

就仿佛世间万物本就是为了这位神灵而存在,又怎敢忤逆这位存在的意志。

神灵之愿一经许下,海面上的逝者,执念化作一只又一只的蝴蝶,这些蝴蝶身形飘渺,如梦似幻。

蝴蝶在海面上扇动翅膀,沿着船舰驶过的方向,一路向着东方那从未谋面的外婆家飞去。

千万蝴蝶,唯有一只并未顺着海面翱翔,而是落在了宁长生的肩头上,静静地伫立着。

这只蝴蝶的眼神,宁长生不止一次见过,他伸出右手食指,一贯冰冷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柔情。

那只蝴蝶似乎明白了青年的意思,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宁长生的食指之上。

“娘亲,你且随着逆海一路前行,去往那里轮回转世,长生此番归来,还肩负着天下苍生的重担,不能陪伴您左右。”宁长生轻叹一声,对这停在他手指上的蝴蝶柔声说道。

听闻宁长生的话语,蝴蝶抖动着羽翼在他面前飞舞了起来,羽翼还时不时地擦过他的脸颊,像是一位温柔的母亲细心安抚自己的孩子。

“娘亲别怕,你的孩子很厉害,等回到故土中原,我会再度许下神灵之愿,让流亡异乡的神灵,死后能够魂归故里。”宁长生轻声回应道。

他属于这片时空,但他的存在却不属于这片时空,他无法干涉过去,只因真正的他早已超脱此天此地。

蝴蝶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语,围绕着他扑棱了一圈,而后就紧随着诸多蝴蝶的脚步,一同飞往那片生前未曾到达的娘家祖地……

等到蝴蝶飞走以后,宁长生与雨幕一同消失在了这片浸染了悲壮者鲜血的海域,一路西行……

后来啊,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中原神州沦陷的消息传入了山海一界,神州子民被屠戮殆尽,神州中土蒙遭尘劫。

那些自神州逃难出来,落脚在山海一界的难民为了祭奠未逃离出来的人,在中土沦陷的那一日自发地在路边烧上纸钱以及诸般祭祀,只为铭记逝者之魂。

中元节亦是中原劫,是故乡同族蒙难之日,也是幸存者祭奠逝者的日子,祭奠故乡沦陷时遭遇劫难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