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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师道闻言先是一怔,略一沉吟,转头看向王厚,低声叹道:

“太尉这一句话,胜过千军万马。

我们靠弩砲、堡寨夺土,只是夺其地;这句话,却是夺其心。

只是攻城容易守城难,垦田、修渠、安抚蕃部,往后的担子更重。

若田地荒芜,许诺落空,今日的好话,他日便会变成反噬我们的祸根。”

王厚点了点头,望着田间翻土播麦的士卒,缓缓开口: “种经略说得是。

刀枪能逼敌一时,可唯有让百姓亲眼看见田能耕种、家能安住,才肯真心归附。

这话传出去,横山蕃部都会动心。

只是西夏绝不会坐视,往后袭扰、离间之计只会更多,我们万万不可松懈。”

高俅挥了挥手,“是啊,不光是这些蕃部,你看我禁军精锐,

披甲持戈时是勇往直前的士兵,下地劳作时亦是喜笑颜开渴望来年收获的普通百姓,

千百年来土地一直是这块土地,只是播种的人一直在变。

这一次我希望就不要再变了。”

西线这边稳扎稳打,可汴梁朝堂之上,针对高俅的弹劾奏疏终究还是递到了御案。

蔡京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暗自感慨,远在西疆的这位太尉,竟在这紧要关头,替自己分担了朝堂上的汹汹物议。

这段时日,蔡京本就深陷弹劾漩涡。

高俅领兵西征之后,蔡京方才放开手脚,先拿冤句李氏一案为引子,

向赵佶奏请重行方田法,自京西、河北两路先行铺开,最先着手清丈洛阳一带田土。

所谓方田,便是逐块丈量田亩,核验地界,分辨土质肥瘠,重新核定税额,登记造册,发给户帖。

与此同时,他大力打压程颐一脉的洛学。

西京那些在野名士,手中并无实权,却擅长著文论道,评议朝政,搅动天下士林的舆论,是新党眼中巨大的隐患。

在蔡京、曾布看来,洛学早已不止是一门学问,本质是元祐旧党的思想根基。

士子研读洛学,便容易认同司马光当年的政见,非议新法。

倘若任由程颐在洛阳广收门徒,一代代年轻士子都会心生向旧党之心,新法长久推行便无从谈起。

是以要禁绝洛学,焚毁书版,斩断这一脉学说的传承。

眼下中枢之中,尚有范纯礼、李格非等元祐旧党之人在朝。

在蔡京与曾布心中,若是不能将政敌永久禁锢,断了他们再度起复的门路,一旦来日旧党重回朝堂,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二人。

趁着高俅远在西北、无暇顾及朝中争斗的空档,蔡京、曾布联手,

着手清洗西京河南府及周边州县官吏,替换成自己派系的人手,把持中原腹地的地方权柄。

洛阳当地元祐旧党的士绅大族,数十年间隐匿田产,诡名寄田成风。

元祐年间不予核查,他们缴纳的赋税极轻,这恰好给了蔡京绝佳的由头。

借着朝廷法度,精准清算旧党大族,清查隐田,追缴历年拖欠的税赋。

只是这番大刀阔斧的举动,动静太大,也给了朝中言官发难的口实。

弹劾蔡京借方田之名,盘剥地方、侵扰士绅,借机铲除异己;

那些被蔡京撤换罢官的西京官吏,人已经离了职,不能直接向天子上书。

便将写好的诉冤状文,托入京的族人、旧日门生或是同乡官吏代为投递。

有人托在京为官的旧僚,把状文送入登闻鼓院;

也有家族子弟正在太学读书,亲自赴院投状,为长辈鸣冤。

西京那群名士本就在士林之中声望极大,门生遍布中原,四处传布议论,搅动天下士论。

再加上范纯礼身在中枢,每每廷议之时据理辩驳,对蔡京、曾布的政令多有封驳掣肘。

一时间朝堂内外,抨击二人的声音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