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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正从街角拐出来,一手提着一兜子蜜饯,臂弯里还夹着一只细长的木匣子。

他走得快,步子又大,可身后跟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头发编了满头的细辫子,小麦色的皮肤,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片湖。

她穿着一身枣红色的衣裙,腰里系着条绣花的宽腰带,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脖子上挂的银饰碰得直响。

“大哥!大哥你走慢些呀!”那姑娘追在后头,嗓门又亮又脆。

“你方才在铺子里看的那个簪子不好看,我家还有更好的,你要不要来瞧瞧?”

“我阿妈做的簪子可比那铺子里的精细多了!你再看看吧!”

年羹尧头也不回,“不要。”

“哎你别走啊!”那姑娘几步蹿上来,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了。

“你买簪子是送谁呀?送你心上人?我帮你挑呀!”

“不用。”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淡呀!”

那姑娘丝毫不觉得被冷落,反倒笑得更欢了。

“我瞧你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你是哪儿来的?京城?”

“京城是不是可大了?是不是有好些好吃的?”

年羹尧步子越走越快,那姑娘也越跟越紧。

满头的辫子随着她蹦蹦跳跳的步子甩来甩去,嘴里叽叽喳喳个没完。

宜修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前世她怀着弘晖的时候,纯元就是这样闯入的。

不过柔则可没这么直白,都是柔声细语……这位倒好,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连藏都不带藏的。

她正想着,年羹尧已经走到马车跟前了。

他沉着脸将蜜饯和木匣子递进车里,转过身来。

那姑娘果然还跟在后头,踮着脚往车里张望,“什么人在车里呀?我能瞧瞧……”

“来人。”年羹尧的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

两个亲兵立刻从街角闪出来,“大人!”

“抓起来。”年羹尧指了指那姑娘,“当街纠缠本官,形迹可疑,带回去打三十棍,以儆效尤。”

那姑娘愣住了。

两个亲兵也愣了一下,但动作倒是不慢,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那姑娘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喊道,“哎!你凭什么抓我!我怎么就形迹可疑了!”

年羹尧板着脸,不看她。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那姑娘被两个亲兵架着,两只脚还在半空踢蹬。

“我跟你说话是瞧得起你!你倒好,上来就要打人!”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放开我!”

年羹尧眼皮都没抬,“拖走。”

话没说完,一个亲兵已经将她按在街边的条凳上。

另一个从腰间抽了根军棍出来,手起棍落,“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打在她腿上。

那姑娘“嗷”一嗓子嚎了出来,整个人从条凳上弹起来又被按下去,疼得脸都白了。

“啊!!!”她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朝年羹尧吼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不过就是多说了两句话!你凭什么打我!”

“啪!”第二棍落下来。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那姑娘一边挣一边骂,嗓子都劈了,“心狠手辣!品性恶劣!”

“我跟你说话是瞧得起你!你倒好,上来就打人!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人性!”

“啪!”第三棍。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凭什么打我!我阿妈都没这么打过我!你这个黑心肝的狗东西!”

年羹尧站在马车旁,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却是一句话不说,也不喊停。

那亲兵便一棍接一棍地往下打,棍子落在肉上的闷响混着那姑娘的哭骂声,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宜修在车里叹了口气,掀开车帘,“住手。”

剪秋连忙扶她下了车。

年羹尧见她出来,面色一变,快步迎上来,将她的斗篷拢了拢。

“夫人怎么下来了?风大,别招了风。”

“这姑娘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打她?”宜修问。

“她心怀不轨。”年羹尧说得理直气壮。

“她不过就是话多些,追着你问了几句,哪有什么坏心思。”宜修无奈,瞋了他一眼。

“打成这样,也够了……就当为咱们的孩子积福,把人放了吧。”

年羹尧抿了抿嘴,不甘不愿地朝亲兵挥了挥手,“放了。”

亲兵收了棍子退到一旁。

那姑娘趴在条凳上,疼得直抽抽,好半天才挣扎着坐起来。

她腿上挨了三棍,衣裳底下怕是已经肿了。

可她硬是咬着牙站了起来,眼眶里泪水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她抬起头,正要再骂,一眼瞧见了站在年羹尧身边的宜修,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宜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装,外头罩了件银灰的斗篷,风帽下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眉眼清清冷冷的,在日头底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如今怀着身子,面色比从前红润了些,整个人看着柔和了不少,却偏偏又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轻慢的贵气。

那姑娘张着嘴,盯着宜修看了好半天,忽然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直勾勾的。

年羹尧的脸又黑了。

剪秋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宜修面前,“你这姑娘,怎么又来了?”

那姑娘却没理她,只仰着头看着宜修,眼睛里亮得吓人,“你……你叫什么名字?”

剪秋瞪圆了眼,“这是我们年二少夫人。”

“我知道!”那姑娘挥了挥手,像是嫌她多嘴,“我是问……她叫什么名字!”

剪秋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

年羹尧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宜修瞧见他那副模样,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那姑娘,微微笑了笑。

“我闺名宜修。不知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那姑娘立刻站直了身子,“我叫陶芍!陶器的陶,芍药的芍!”

宜修嘴角弯了弯,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傻看,以为她是饿了。

她朝剪秋抬了抬下巴,“给她拿包栗子。”

剪秋愣了一下,到底还是从车里翻出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塞进那姑娘手里。

陶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宜修,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