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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嫂子,跟你打听个事儿。”

“城东马家、城西周家、城北孙家,这几家是不是都沾着亲?”

那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妇人,收了铜钱,话匣子便开了,“沾亲?那倒没有。”

“不过这几家背后都有大靠山,听说跟守备衙门走得近。”

“我一远方亲戚在马家做活儿,听说马老爷的妹子嫁给了刘守备的妻弟,正经的姻亲呢。”

剪秋心里咯噔一下,“守备衙门?刘守备?”

“可不就是他么。兰州城里但凡做大宗货运转卖的,哪个不得看刘守备的脸色?”

“马家能做得最大,就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在。刘守备手里有兵,沿路的汛卡、关卡都是他说了算。”

“货从外头运进来,他点个头就放行,不点头便卡在关口上,十天半月都进不了城。”

“旁人想跟马家抢生意,连货都进不来,还抢什么?”

剪秋端着茶碗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想起年羹尧上回剿匪回来,把战利品全拉走了,一点都没往守备衙门交……

她将茶碗搁下,又塞了一小把铜钱过去,转身离开了。

宜修在车里假寐,听见她上来,眼皮也没抬,“打听清楚了?”

剪秋抿了抿唇,将茶摊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宜修听完,半晌没吭声,只将手里的帕子慢慢折了一道。

“刘青山。”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嚼一颗不怎么样的瓜子,“行,我知道了。”

剪秋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忍不住问,“夫人,那咱们……”

“先回府。”宜修将帕子收进袖中,“这事不急,容我想想。”

……

几日前。

年羹尧前去打击厄鲁特部的夷人。

才刚刚回营,就有人来禀报,“把总,刘守备亲自到了,请您过去一趟。”

年羹尧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大牛也愣了,跟旁边几个队正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青山亲自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年羹尧朝周大牛低声吩咐了一句,“把库里那几箱子东西挪到后院柴房去,拿草席盖上。”

周大牛眨了眨眼,随即明白过来,压着嗓子问,“您是说刘守备他……”

“快去。”年羹尧没多解释,自己则是下马前去。

刘青山坐在偏厅里,茶已经换了两回,从滚烫喝到了凉透。

他今儿是来办正经事的,面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上头写的是擢升年羹尧为千总的呈报。

一个把总一个月之内剿了二三百人的匪寨,这个功劳压不住,兵部那边迟早要问。

他索性自己先来提拔,显得他大度,也能把年羹尧收拢到麾下。

可他在偏厅里坐了快半个时辰,茶都凉了,年羹尧连个影子都没有。

刘青山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身旁的随从凑上来,“大人,要不属下去催催?”

“催什么催。”刘青山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他既然忙,本官改日再来。”

他刚走到门口,年羹尧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周大牛和几个亲兵,甲胄在身,佩刀在腰。

“守备大人!”年羹尧拱手行了个礼,语气热络得很,“卑职来迟了,刚去打击夷人,望大人恕罪。”

刘青山站住脚,面上重新堆起笑来,“年把总勤于军务,何罪之有。”

“本官今日来,是有一桩好事!”

他将手里的文书递过去,“你剿匪有功,本官已经拟了呈文,擢升你为千总。”

“兵部那边走个过场便下来了,往后你手底下就不止这五十个人了,凉州城防这一片都归你节制。”

年羹尧接过文书翻了翻,面上露出几分惊喜,“多谢守备大人提携!”

刘青山摆了摆手,“你是个能干的,本官心里有数。”

“往后好好干,凉州的防务还要多仰仗你。”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远处营区扫了一眼。

瞧着棚底下堆着些麻袋和箱笼,拿草席盖得严严实实。

不仅如此,还有人来回搬着东西往那里头去送。

刘青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状似无意地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年把总,那是……?”

年羹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回大人,都是些营里日常用的杂物,乱得很,不值当大人过目。”

“哦?”刘青山笑了笑,“本官好像看见有人往那边搬箱子啊……”

年羹尧也笑了笑,“大人好眼力,只是寻常整理罢了。”

刘青山盯着他看了两息。

年羹尧面上那笑纹丝不动,“大人这是不放心属下?要不过去瞧瞧?”

他这副坦荡模样,倒叫刘青山不好再追问了。

真要是过去审查一番,传出去倒显得他刘青山小肚鸡肠。

万一真是些杂物,他可是得不偿失。

“不必了。”刘青山收回目光,笑了笑,“本官信得过你。”

刘青山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走了。

他出了营门,翻身上马,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随从凑上来,“大人,那柴房里搬的……”

“我看见了。”刘青山攥着缰绳,“他当着我的面藏私,看来是喂不熟的狼。”

随从不敢接话。

刘青山扯了扯嘴角,“行,千总。让他先得意两天。”

他回到守备衙门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叫来管粮道的书办,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

那书办连连点头,领命去了。

年羹尧送走刘青山,转身回了营帐,朝周大牛抬了抬下巴,“东西都盖好了?”

“盖好了。”周大牛凑上来,压着声音,“把总,刘守备他方才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他看见了。”年羹尧在炕沿坐下,将外袍解开,露出里头的中衣,慢条斯理地卷了卷袖子,“看见了又怎样?他还能当着我的面去掀草席不成?”

周大牛咂了咂嘴,“您这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啊。”

“不打他的脸,他就觉得我好欺负了。”年羹尧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这剿匪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他今儿才来给我升官,墨迹这么一阵子,谁知道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

他将茶碗搁下,站起身来,“行了,把东西装车,我回趟府里!”

年羹尧回到城东宅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进院门便看见剪秋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旁边的侍卫正低着头听她数落。

剪秋的脸色不大好,声音虽然压着,可语气里那股子火气怎么都遮不住。

“……什么玩意儿,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我们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稀罕他们那几间破铺子?”

“我跟你说,今儿要不是夫人拦着,我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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