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文学网86wenxue.com

府里上回腌的酱黄瓜,若能放得住,给我捎几坛子来。

别的就不用带了,这边铺子里都能买到,不必大老远地折腾。

你只给我寄棉衣和鞋便是,旁的都可原地添置。”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夫人,我在这边事事顺遂,你不必挂念。”

宜修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通篇都在说想她。

可说到甘肃却是一句“挺好的”“过得去”“没什么不妥”……

她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总觉得他轻描淡写的环境,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宜修将信纸搁在桌上。

甘肃。

她前世虽然没去过,可朝中的事她多少知道些。

甘肃提督衙门设在兰州,再往西便是河西走廊,连着嘉峪关。

时常有准噶尔残部骚扰边境,军务吃紧,年年都有战事。

年羹尧说的那个“单独的院子”,不知道多少年没住过人,墙皮怕是都掉了大半。

他说铺子里都能买到,可甘肃那个地方连年打仗,商铺凋敝,能买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棉衣他倒是要了,可旁的呢?

过冬的炭火、擦手的油膏、防风的围脖、暖脚的毡袜,这些东西甘肃未必买得到,就算买得到也未必是好货。

他信里只提了棉衣和鞋,旁的都不要,可宜修却不信。

这厮十有八九就是觉得怕给自己添麻烦,他个人的事情糊弄一下就行……

她想起从前在宫里听人说过,西北边关苦寒,将士们冬天手脚生冻疮,裂开的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

年羹尧到底也是天天在外头跑的人,风里来雪里去,哪能真像他说的那般舒坦。

宜修将信叠好收进匣子里,叫了青棠进来。

“把库房里那几匹厚棉布都找出来,再去买二十斤新棉花。”

“另外让厨房多腌几坛酱菜,酱黄瓜、酱萝卜、酱豆角,多放些辣子,装两坛子醋泡姜,都封好了放着。”

青棠应声去了。

宜修自己也没闲着,找了好些绣娘,让她们缝制这些东西。

剪秋从庄子上回来之后也跟着帮忙。

除了衣裳鞋袜,又备了些旁的。

一小箱常用药材,治风寒的、治跌打的、治水土不服的,各抓了几包。

一罐子蜂蜜,是她让刘宝山从南边捎来的,听说能润燥。

两罐子猪油膏,擦手擦脸都使得,西北风大,不擦这个脸皮都要裂开……

东西收拾停当,她叫了镖队的人来,装了满满两箱子。

她想了想去甘肃的路该怎么走。

一来是追随年羹尧,二来她也有自己的盘算。

琉璃铺子的生意如今在京城做得稳了,可到底是京城一地……

她心里想的是往西走看看有什么生意和门路。

甘肃虽苦寒,可地处要冲,连着陕西、宁夏、青海,若是能在那边寻到一条路子,往后的日子便更宽绰了。

去甘肃这一路,她正好把沿途的城镇都摸一遍。

东西收拾好之后,宜修便开始料理府里的事,总得安置一番,好好告别。

她先去了一趟觉罗氏那边。

年寻屿白白胖胖的,见人就咧着嘴笑。

觉罗·塔娜如今出了月子,身子养得不错,整日抱着算经不撒手。

宜修进门时,她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翻书,两个都不耽误。

“嫂嫂,我过些日子要去甘肃一趟。”宜修在炕边坐下,逗了逗年寻屿的小下巴。

觉罗·塔娜抬起头来,“去甘肃?找年羹尧?”

“嗯。”宜修点了点头,“他在那边过得糙,我不放心。”

觉罗·塔娜想了想,“你去多久?”

“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看他那边的情形。”

觉罗·塔娜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你去吧。府里有我。账目你走之前对一遍,其余的事我来料理。”

宜修应了一声,便起身去了正院。

耿郁还在湖广,正院的事如今还是宜修管着。

她把账册和钥匙理了一遍,将重要的文书收进箱子里,又列了一份交接单子。

剪秋跟在她身边,替她将各处院落的钥匙分好,贴上标签。

临走前一日,宜修还去了一趟乌拉那拉府。

沈泽芳听说她要去甘肃,起初吃了一惊,随后便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有主意,我不拦你。路上当心些,别逞强。”

宜修将穆尔登抱在怀里逗了逗,又跟沈泽芳说了几句家常话。

临走时,沈泽芳从妆奁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玉坠子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从前在庙里求的,戴在身上保平安。你拿着。”

宜修将玉坠子攥在掌心,朝沈泽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宜修便起了身。

青棠替她梳了利落的发髻,换了身方便赶路的窄袖骑装。

马厩里追风已经备好了鞍。

宜修与剪秋二人翻身上马,朝青棠挥了挥手,一抖缰绳便出了巷口。

原本是想留着剪秋在京城帮忙看铺子,可想着刘宝山还算得用,又有九阿哥照应,出不了岔子。

关键是,剪秋实在不愿意与她分开,干脆便带着了。

随后,她们与护卫队,以及走镖队伍汇合。

一行人策马往城门的方向去,风迎面扑来,吹得宜修衣袂猎猎作响。

甘肃苦寒,可再冷的夜,也冷不过前世冷宫的夜了。

何况,这次,还有年羹尧和剪秋在。

年羹尧是九月初到的兰州。

从京城出发时还是天气带着燥热,越往西走,风里便越裹着沙,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

到了提督衙门报到那日,他站在辕门外,抬头望了望灰扑扑的天……

风灌进领口,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提督给他安排了后院一间破屋,又拨了五十个兵丁归他管。

年羹尧接过花名册时,翻了两页,心里便有了数。

这五十人里,大半是驻防多年的老兵,剩下的也都是本地征来的壮丁。

一个个五大三粗,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他合上花名册,朝那间偏房走去。

偏房不大,土墙,泥地,炕上铺了一张薄草席。

窗户纸破了两处。

风从洞口钻进来,呜呜地响。

年羹尧将自己的包袱搁在炕上,坐在炕沿,搓了搓冻僵的手,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隔日一早,他去校场点卯。

五十个人站成五排,稀稀拉拉。

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歪着脑袋,有的干脆蹲在地上嚼草根。

见他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