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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线爬过秦长青手肘时,路亭顶上的三片烂瓦同时震了一下。

南宫照夜刚站稳,右肋那三道魔心链便跟着收紧。她一手撑柱,一手攥住四角血灯,心口停了足足两息,喉间才重新涌上血腥味。

秦长青眼前的金字还没有散。

【师道返还结算中。】

【封帝锁截留:七成。】

【可用返还:万魔镇狱经·初页。】

一卷黑金经文从虚空中落下,刚露出九行字,七行便被秦长青腕骨里的灰线缠住。纸上没有火,字却一笔一笔暗下去,像被什么隔着皮肉吞了。

秦长青用左手接住经页。

右袖里传出一声极轻的锁响。

灰线停了。

他鬓边那十八根散白旁,多出了一小绺霜色。发梢垂下来,被亭外的风吹到衣领前。

南宫照夜看见了。

她没有问。

经页已经落到秦长青左掌,纸面只剩最上方一片巴掌大的黑金色。其余地方发灰、卷曲,怎么也展不开。

秦长青把经页递给她。

“入门礼。”

南宫照夜没接:“谁付的?”

“师门。”

“师门里现在有几个人?”

“算上你,六个。”

“谁管账?”

秦长青停了一下:“姜璃。”

“那等我见她,问她这页经花了什么。”

“先活着见到。”

“又想涨药价?”

“看你表现。”

南宫照夜这才伸手。

她掌心的焦孔碰到经页边沿,黑金字迹立刻渗进伤口。不是暖,也没有灵气灌顶,只有一阵细密刺痛沿着五指爬上小臂,像有人拿钝针把她这一路动过的每一道杀念重新挑出来。

她手指一缩,经页掉向地面。

秦长青没有替她接。

纸落到半途,南宫照夜又把它抓了回来。

第一页只有四句话。

万魔起于心,不可尽杀。

立狱先立界,问罪先署名。

所取有债,所杀有由,越界者与罪同囚。

第一狱,先镇持经人。

南宫照夜读完一遍,没出声。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

魔莲的镇心法教人割掉软弱,噬血法让人拿别人的命填心。这张残页却把刀口掉了个方向:想取血,先写债;想越界,自己也得受罚。

“这叫镇狱经?”她问。

“字在上面。”

“魔莲三堂的功法加起来,都没它管得宽。”

“不喜欢?”

“喜欢。”南宫照夜把经页按在膝上,“所以先看看它敢不敢管我。”

她抬起焦黑的掌心,重新按上第一行。

魔心轰地一跳。

右肋三道链纹从衣下凸了出来,像三条细蛇顺着骨缝游动。南宫照夜额角立刻出了冷汗,左肩刚结住的草药也被震开,血顺着手肘滴在石凳边。

经页没有替她压伤。

黑金色只沿三道链纹走了一寸,便停在第一枚钩上。

那枚钩扎得最深,钩尾连着一缕从关内追来的暗红气息。气息上原本空无一字,经页一照,却浮出一块指甲大小的黑签。

签上写着一个陌生名字。

陈六。

南宫照夜看了两息,笑了:“死人。”

秦长青问:“见过?”

“执刑堂地牢的死囚。半年前就剐完了,骨灰还是我监的刑。”

第二、第三道链纹也跟着浮出黑签。

周四。

齐狗儿。

“这两个呢?”

“一个死了三年,一个连魔莲山门都没进去过。”

三张死人名签同时压住钩尾,试图把黑金光挤回去。归名关逼追兵具名,他们便从死牢簿里挑了三个名字贴上牵心盘。

有人追,有人动链,有人要她的命。

活人的手全藏在死人背后。

亭外忽然传来一声骨哨。

声音很远,落进右肋却像贴着耳边吹。第一枚链钩猛地往骨缝里一扯,南宫照夜半跪下去,嘴角溢出血。

经页从她膝头滑落,黑金光一下淡了。

“南宫照夜。”骨哨里传出一个沙哑男声,“你已出归名关,照规矩,我们具名追你。三息之内交灯,回刑台。否则牵心钩每十里收一寸,等我们到时,只带你的魔心回去。”

南宫照夜用拇指擦掉唇边血:“你叫什么?”

那边沉默半息。

“陈六。”

“陈六是我看着死的。”

骨哨声顿时尖了一线。

“死人也有名。执刑堂借来用用,有何不可?”

“问过死人么?”

“一个死囚,也配——”

南宫照夜一把按住经页。

这一次,她没有先去碰三道链。

她咬破本就开裂的食指,在第一狱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南宫照夜。

四字落定,经页先照她。

过去三日里,她逆过三次魔心;为抢灯借过敌人的命血;为拆五瓣阵,让青二的血钉、青三的铃、青四的刀一并进过灯梁。哪些有债,哪些越界,哪些代价已经付过,经页都没有替她遮。

第一枚钩上,浮出一粒黑点。

那是她强借青二命血时没还完的余账。

南宫照夜盯着那粒黑点,指尖压了下去。

“我欠的,记。”

黑点落入她名字下面。

经页这才重新亮起。

秦长青站在她身侧,左手垂着,没有往经页上加一分力。他只看了一眼三张死人签:“借名的人,欠了什么?”

“偷死人名,藏活人手。”南宫照夜喘了口气,“还想收我的心。”

“写。”

她的血指移到陈六二字上。

“陈六已死,今日未追我。”

第一张黑签一颤。

“谁动的钩,谁落名。”

经页上的“问罪先署名”亮了。

三道黑金细线同时钻进钩尾,沿那缕跨越数十里的暗红气息倒卷回去。

远处先传来一声木盘开裂。

紧接着是怒骂、马嘶和铁器落地的杂响。有人想切断牵心气息,第一根线断了,第二根又从死签下面钻出;有人把三张名签一起掀走,钩尾反倒绷得更紧,将他的掌纹照进经页。

骨哨里的男声变了调:“断盘!快断盘!”

已经迟了。

陈六二字从中烧穿,露出压在下面的第一行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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