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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层极薄的膜,温温的,像戳在人皮肤上。

“别碰。”

林桂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陈平猛地回头。

石室还是空的。

可他面前的石壁上多了一道影子,模糊的人形,像映在墙上的水渍。

那影子慢慢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渗出来,贴着石壁走。

“地户在裂缝后头,你从这儿下去,魂走肉身留。下去之后,不要回头。回头,魂就散了。”

陈平盯着那道影子。

影子的轮廓模糊,可他认得出来,那是林桂花。

她不肯现身,只肯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

“嫂子,你到底怎么了。”

陈平嗓子发紧,“你怎么会在无相门?灰灯人炼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那道模糊的轮廓轻轻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记得吗。”

林桂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你记得的,是我追着你跑的时候。你不记得我死了之后的事。你不在。”

陈平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我死了,魂没散。灰灯人把我捡回来。他问我愿不愿意活。我说愿意。他就炼了我。”

影子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平,“炼了三年,我成了他的门主。他死了,我替他守地户。你说我是活着还是被炼着?我告诉你都不是。我是活着的,可我不是人。”

陈平往前走了一步,想去碰那道影子。影子往后缩了一寸。

“别过来。”

林桂花的声音忽然紧了,“你过来,我身上那些铜丝会缠你。灰灯人给我缝了一身的线,我动不了。你站在那儿听我说。”

陈平站住。

牙关咬得咯咯响。

“地户下面是什么?”

“是倒流井。”

影子说,“你跳进去,水会把你往下界送。可你要记住三件事。第一,井水化肉身,你下去之前得把东西都留在上界。第二,你身上的银珠是林依的魂,你带着她下去,她会跟你的魂绑在一起,你上不来,她也上不来。第三……”

影子顿了一下。

“第三,地户的裂缝会合。你下去了,上界这边的事,你就再也插不了手。温酒、严琳、孙特使,包括我,你都见不到了。”

陈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光点已经爬到了肘弯,银蛇似的,慢慢往心口游。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嫂子。”

他抬起头,“你跟我说实话。你放我走,灰灯人给你缝的线会不会找你麻烦?”

影子没说话。

陈平盯着那道模糊的轮廓,看见它在微微发抖。

“会。”

林桂花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你下去了,门主的职责就断了。缝在我身上的线会收。我大概……撑不了多久。”

陈平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那我就不走。”他往前迈了一步,“我留下来,把灰灯人的线给你拆了。”

“你拆不了。”

影子的声音忽然急了,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急,“你连碰我都碰不了。你留下来就是等死。你走,你走。”

“我不走。”

“陈平!”

林桂花的声音猛地拔高,“你听我一次。就这一次。”

陈平站在石室中间,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盯着那道影子,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他说不出话。

他欠林桂花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完。

他不能就这么把她扔下。

就在这时,石壁上的灰灯忽然“啪”地炸了。

火花四溅,石室陷入一片漆黑。

陈平听见林桂花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紧接着,石壁裂缝里传来一阵极刺耳的“嘶嘶”声,像无数根铜丝在同时收紧。

“嫂子!”陈平朝影子扑过去。

手还没碰到,一股巨大的力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那力极猛极寒,像洪水一样灌满整间石室。

陈平被冲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裂缝里涌出来的黑水里裹着无数根铜丝,铜丝像活蛇一样朝那道影子缠去。

“走!”

林桂花的声音从铜丝绞缠中挤出来,又尖又厉,“去地户!现在!”

陈平还想往前冲,可脚底的石板忽然裂开,他整个人往下一坠。

裂缝里的黑水托着他,把他往深处拽。

他拼命伸手去抓石壁,指甲抠掉了几块石头,可水太急,他抓不住。

坠落中,他看见那道影子被铜丝彻底缠死。

模糊的轮廓在黑暗里挣扎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陈平张了张嘴,可黑水灌进他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道裂缝彻底合拢,像一张嘴闭上了。

石壁恢复平整,什么都没了。

只有一片桂花叶从缝隙里飘出来,落在陈平心口,贴着他皮肤,冰凉。

然后世界翻了。

陈平在黑水里翻滚。

水极冷,冷得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

他张嘴想喊,喉咙里灌满水,只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他拼命蹬腿,想往回游,可水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他往下推、往下拽。

他伸手乱抓,指尖刮过石壁,指甲翻了两片,疼得他眼前一黑。

“桂花嫂子!”

他终于喊出声,声音被水吞了大半,只剩一丝极弱的尾音在黑暗里回荡。

没有回应。

头顶那道裂缝已经合死了,连一丝光都没漏下来。

他又喊了一声,嗓子撕裂般疼,嘴里尝到铁锈味。

还是没有回应。

陈平不再喊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那片桂花叶贴在他心口,冰凉,像一只手按在那里,告诉他别停。

他咬住牙,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游。

黑水极重,每划一下手臂都像在搬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久到四肢发麻,久到意识开始模糊。水里偶尔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腿,软的、冷的,像一截断指,又像一团头发。他没理,只管往前。

前方终于有光了。

极暗极远的一点绿光,像沉在水底的一颗珠子。

陈平朝那光拼命游过去,水越来越浅,越来越急,最后把他整个人从一道窄口里吐了出来。

他摔在一片湿漉漉的石台上,趴在地上咳了半天,吐出好几口黑水。

他翻过身,大口喘气,头顶是一片极低的岩壁,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绿光就是从那些水珠里渗出来的。

石台前方是一口井。

井口不大,三尺见方,井沿上刻满了极密的符文,被水垢糊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