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文学网86wenxue.com

就这五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教坊司里一件可以随手取用的摆设。

她怕朱檀。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刻进本能的恐惧。

因为朱檀不是第一次来刁难她了。

每次来都要她各种唱曲,唱完这首唱那首,唱不好就拿果子砸她。

有一次一个桃核砸在她额角上,肿了好几天,她只能把刘海梳下来遮住。

她不敢哭,不敢躲,因为朱檀说过,你敢不顺从,本王要你全家的命。

她还有母亲,还有妹妹,她们的命在朱檀嘴里,轻飘飘的五个字就能拿走。

所以每一次朱檀来,她都忍着。

笑是假的,恭敬是假的,忍住不让手指发抖是拼了命的。

她想的是,再熬几年,等朱檀就藩离开应天府去就藩,她就熬出头了。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

因为那天晚上,刘策在。

当朱檀的护卫冲上来要动手的时候,她以为刘策会被打,她以为又一个人会因为她而倒霉。

她闭上眼睛不敢看。

然后她就见到了惊悚的一幕,刘策给了朱檀耳光。

一下,两下,三下。

她看到的是,不可一世的鲁王朱檀捂着脸倒在地上,刘策站在那,像一座山。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当着皇子的面说这句话。

就算是陛下,我也饶他不过。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人敢把皇帝的名字挂在嘴边当道理讲。

胆大包天,气盖山河。

这是晚秋的想法。

后来更可怕的来了,刘策捆了朱檀,捆了一夜,第二天把朱檀押进皇宫,当着朱元璋的面告了一状。

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但结果却不是秘密,皇帝禁了朱檀一年的足,刘策毫发未损。

晚秋不清楚,刘策是不是为了她。

或许他收拾朱檀,只是因为朱檀欺人太甚,是因为朱檀的护卫先动了手,是因为他骨子里就看不惯这种事。

或许就算那天被抢的不是她,是教坊司里任何一个姑娘,他一样会出手。

她甚至觉得,就算被抢的不是姑娘,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刘策也会出手。

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可是,就算她猜测到了这些,也是无济于事。

心里的另一个角落,完全不听道理的使唤。

她活了十六年,从十一岁进教坊司到现在的五年里,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人,肯为了她得罪哪怕一个里长。

而刘策为了她,哪怕未必是只为了她,得罪了一个王爷。

打完王爷,让皇帝亲自开口认罚自己的儿子。

这比任何权力的展示都更让人心折。

那天晚上刘策走后,晚秋一个人回到这栋小楼里,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她把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

父亲是好人,但好得软弱,被人捏死了也没处说理。

母亲是好母亲,用尽一切办法护着她们姐妹,但也仅此而已。

教坊司的姐姐们对她好,但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

那些说要给她赎身的公子哥,有的确实有几分真心,但这点真心太轻了。

轻到只要家里长辈一个眼神,只要同僚一句闲话,这点真心就碎得捡不起来。